沈风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压低了声音。
“如果不是我在街上看见那那些泥丸,我就信了。”
张诚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顿。
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风靠近一步,贴着栅栏:“我都知道了。老仆没跑,他在城里散银子。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用你的命换全城百姓的活路。”
“张大人,沈某看错了。你是好官,你不该死!”
“我会去向轮转王求情,我会把真相告诉他!这银子是用在了灾民身上,是救命的!朝廷本来就该赈灾,你只是在做正确的事,罪不至死!”
“住口!”
张诚突然低声呵斥,打断了沈风的话。
他猛地坐直身子,下意识就想站起,可双腿却无法支撑,倒了下来。
面容因为剧痛而扭曲,但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沈风,里面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沈风!你胡涂!”
张诚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你去求情?你去说真相?你这是在害死这满城的百姓!”
第381章 必死之人
沈风一怔:“什么意思?”
张诚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是好官,如果这银子是发给了那些灾民,轮转王会怎么做?朝廷会怎么做?”
“那赛鲁班的前车之鉴,你如今就已经忘了吗!”
不待沈风回答,张诚惨笑一声,身子重新瘫软下去,继续道:“但如果我是贪官呢?”
他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如果这笔银子被定性为‘赃款’,且被我挥霍一空,或者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么,案子结了,人杀了,这笔账也就烂了。”
“朝廷只会想办法去追缴这一笔‘不知去向’的赃款,只要没人发现那些新出现的泥丸,便不会有人去挨家挨户地搜刮百姓的口袋。”
张诚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沈风的灵魂。
“所以,我必须死。”
“我张诚,也绝不能是个好官!”
听了这番话,沈风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久久不语。
张诚说的没错。
若想救江北道无数的灾民,他就必须是个贪官,他就必须死!
沈风看着眼前这个断了腿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敬意。
甚至带上了一丝悔意。
他从没想到,面前这个被他看做酷吏的御史大夫,竟是如此人物!
为了救人,不仅要搭上性命,还要自污清白,背负万世骂名!
值得吗?
“为什么?”
沈风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张诚终于回答。
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目光穿过狭小的铁窗,看向外面那一小方昏黄的天空。
“哪有什么为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情。
“沈大人,你别看我现在穿着这身绯袍,人模狗样的。四十年前,我也只是肃州里,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我也尝过观音土的滋味,我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我一步步往上爬,考秀才,中举人,点进士……我拼了命地钻营,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当个大官。”
张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泥的手。
“我当官是为了荣华富贵,可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做些事情。当我看到这满城的饿殍,看到那些和我当年一样绝望的眼神时……”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要赔上这条命。”
“我张诚哪怕已经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也想对得起当年那个在泥地里发誓、要让乡亲们吃饱饭的穷小子。”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他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铁栅栏。
“张大人。”
沈风的语速急促,却异常坚定。
“我有办法救你出去。”
“只要你听我的办法,操作得当,就能活下来,隐姓埋名……”
“哈哈哈哈!”不待他说完,张诚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沈风啊沈风,你眼界太浅,走得太顺。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瞧轮转王了。”
张诚指了指头顶,那是县衙大堂的方向。
“你知道上面坐着的是谁吗?那是当今大帝的亲弟弟,轮转王嬴胜!是镇压了越州数十年的活阎王!”
“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换柱?你信不信,老夫只要双脚踏出这大牢一步,他便会立刻现身,将你我击毙当场!”
张诚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穆。
“若是轮转王不来,或许不用你救,我自己也能安排后路逃走。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逃得过朝廷的海捕文书,逃得过你们无常司的追杀?”
“而如今,嬴胜亲自坐镇江州。”
张诚看着沈风,眼中带着一丝洒脱。
“除非是你们无常司那位大司命亲临,或者是黑白二使到了,否则……”
“这天下,没人能在嬴胜的眼皮子底下,把老夫救出去。”
说完,张诚闭上了眼睛,下了逐客令。
“别费心了,沈大人。”
“你是个聪明人,别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走吧。”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回忆下年轻时的事情吧。”
死牢内,烛火摇曳。
张诚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湿冷的墙壁,不再看沈风一眼。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小,在那身沾满污血的绯色官袍下,显得格外凄凉。
沈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对着那个背影,无声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毅然转身。
待他走出牢房,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安陵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暗红。
沈风径直回到了清风园,找到了刘秃子和许寒音。
三人进了沈风屋里,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耳目。
沈风没有任何隐瞒,将那个孩子手中的泥丸、老仆的去向、以及张诚求死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秃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那双绿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库房门口撒泼打滚、看起来贪婪成性的老官僚,竟然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填这安陵城的窟窿。
许寒音的眼中也罕见闪过一丝动容。她见过太多的恶,却极少见到这样惨烈的善。
“疯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刘秃子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这世道,好人没法活,只能装成坏人去死吗?”
“别感慨了。”
沈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张大人把戏台搭好了,咱们得陪他把这出戏唱完。若是露了馅,他这番苦心就白费了。”
“走,回县衙。”
……
……
安陵县衙的刑讯室里,火盆烧得正旺。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的味道,那是无数死囚留下的气息。
沈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刘秃子正在一旁挑选刑具,手里拿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试了试手感。
此时狱卒已经去提张诚。
第382章 嬴胜的心思
“秃子。”
沈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确定,那法子真的管用?”
刘秃子停下动作,转过身,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这可是我在诏狱里跟那帮老油条学的绝活儿。”
他甩了甩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老刘亲自动手,只让张大人受些皮外伤。看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实际上伤不到筋骨,更伤不到内脏。虽然看着吓人,但也就是疼个一时三刻,何况盐水咱们也换了,绝不会让张大人太难受。”
沈风点了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了。动静弄大点,别让外面的黑甲卫听出破绽。”
“明白!”
片刻后,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两名狱卒架着张诚走了进来,将他绑在了刑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