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沈风引到这里,让他拿到那块玉佩,让他确信张诚监守自盗!
“这是一个幌子。”
沈风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一个专门为了我,或者说是为了查案之人准备的鱼饵!”
“张诚故意卖了个破绽给我,让我亲手把他送进地牢?”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银子如果不在这里,那个老仆带着一千万两巨款,到底去了哪里?”
……
……
离开那座空荡荡的院落后,沈风并没有回清风园。
此时晌午刚过,安陵城的日头毒辣得像是个火球,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干裂的大地。
街面上热浪滚滚,连空气都扭曲了。因为连日的搜捕和酷热,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官差,也是无精打采地贴着墙根走,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
沈风漫无目的地走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张诚的求死,老仆的失踪,空置的院落,还有那块故意留下的玉佩……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
如果张诚是为了贪财,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死牢?
如果老仆是为了销赃,为什么要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却又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
沈风喃喃自语,脚步有些沉重,浑浑噩噩地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就在他路过一条阴暗的巷弄时。
“叔叔?”
一个怯生生的、细若蚊蝇的声音,突然从墙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沈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堆乱草和破筐后面,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缩着身子,似乎很怕冷,又似乎很怕人。
沈风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双眼睛。
就在几天前,也是在这个街角,他用一包热馒头,从这群孩子手里换来了一颗裹着官银的泥丸。也正是那颗泥丸,让他顺藤摸瓜,查明了有人假扮山神,最终找到了赛鲁班和他那个戏班子。
“是你?”
沈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孩子见是沈风还认得你自己,眼中的惧色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他从破筐后面跑了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叔叔……”
孩子咽了口唾沫,把手伸到了沈风面前,掌心摊开。
那里躺着一颗灰扑扑的、裹满了干泥的丸子。
“我又有新的泥丸了,你……你还愿意买这个吗?”
孩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丝希冀:“不用一包馒头……半包……半包就行。妹妹又饿得不行了。”
第380章 沈风,你糊涂
沈风看着那颗泥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泥丸?
怎么会有泥丸?!
赛鲁班已经被“抓”了,戏班的据点也被端了,虽然那些人后来被自己救走,可沈风亲手将他们送出城外去了。
何况全城的官银前两日已经被杨有德带人刮地三尺搜刮得干干净净,连老百姓藏在裤裆里的碎银子都没放过。
这安陵城里,哪里还有这种东西?!
“给我!”
沈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颗泥丸。
他的动作太快,吓得那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以为又要被抢。
沈风顾不上安抚孩子,两指用力一捏。
咔嚓。
干硬的黄泥碎裂开来,簌簌落下。
一抹冷冽的、带着紫意的银光,在月色下刺痛了沈风的眼睛。
雪花银!
真的是雪花银!
而且看那断口,崭新无比,分明是才被利器剪断不久。
沈风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这东西……哪来的?”
“是你之前藏起来没被搜走的?”
孩子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不是啊……之前的都被那些凶巴巴的官差抢走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条幽暗的巷子,小声说道:“这是今天……就在上午,我在家门口捡的。”
“捡的?”沈风呼吸一滞。
“嗯。”孩子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天真的欢喜,“我听见风声,打开门一看,地上就有这个。”
“一定……一定是山神爷又显灵了。山神爷知道我们饿,又来给我们送钱了。”
轰!
沈风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将之前所有的迷雾瞬间轰散。
山神爷又显灵了?
赛鲁班走了,戏班散了,哪里还有什么山神?!
除非……
除非有人接过了赛鲁班的班!
除非有人拿着那一千万两失踪的官银,正在这荒凉的安陵城里,像当初的戏班一样,挨家挨户地散财救人!
沈风猛地起身,不由环顾四周。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个老仆为什么要去黑市,为什么要租那个院子,为什么要留下玉佩!
那不是为了销赃,也不是为了逃跑。
那是为了把沈风的视线引过去,是为了给真正的行动打掩护!
那个老仆根本没有在那个院子里停留,他利用那个院子做幌子,骗过了沈风,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带着那一千万两银子,潜入了安陵城最深的地下,变成了新的“山神”!
而张诚……
那个在库房门口撒泼打滚、在轮转王面前求死的老官僚。
他不是在贪墨。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用自己九族的命,给那个老仆争取时间!
他在拖延!
他在用这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把这一千万两银子,真正地、彻底地散给这满城的百姓!
“疯子……”
沈风攥着那块碎银,指节发白,眼眶不知何时竟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捏碎的泥丸连同里面的碎银,重新塞回了那个孩子的手里。
“藏好。”
沈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孩子那双惊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回家去,把门关好。记住了,这银子是山神爷给的,谁问也不能说。”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攥着银子,赶忙离开,消失不见。
……
……
这之后,沈风没有回清风园,而是直接去了县衙。
如今的安陵县衙,已不再是杨有德在时的模样。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原本懒散的差役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披重甲、面覆鬼面的黑甲卫。他们像是一根根黑色的铁桩钉在县衙的各个角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杨有德死了,轮转王嬴胜,索性直接入主这里。
沈风亮出无常司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死牢。那些黑甲卫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阻拦,仿佛在他们眼里,除了王爷的命令,其他的活人死人并无区别。
死牢在地下,阴暗,潮湿,充斥着腐烂的稻草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张诚正靠墙坐着。
他的双腿膝盖骨已被踢碎,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瘫软在地上。绯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那柄从不离手的红木“不求人”也没法带在身边。
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此刻正闭着眼,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曲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纳凉。
沈风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张诚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沈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沈大人,来送我上路了?”
沈风没有接话,只是隔着铁栅栏,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靠回墙上,懒洋洋道:“什么为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官贪了一辈子的钱,这次不过是贪得大了点,失了手罢了。”
“我爱财,这理由不够吗?”
“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