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的双腿已经废了,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架子上。但他看到沈风三人去而复返,眼中并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狱卒退下,铁门关上。
刑讯室里只剩下四人。
沈风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诚深深一揖。
张诚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随即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得罪了,张大人!”
刘秃子大喝一声,手中的皮鞭猛地挥出。
啪!
鞭梢抽在张诚的胸口,瞬间撕裂了官袍,带起一道血痕。
“啊——!!!”
张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传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守在门外的黑甲卫听着里面的惨叫声和鞭打声,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这无常司的人下手果然狠辣,连钦差大臣都敢往死里打。
这一夜,刑讯室里的惨叫声几乎没有停过。
直到天光微亮,那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
……
第二天一早,安陵县衙大堂。
嬴胜坐在公案之后,手里依旧盘着那串白骨佛珠。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杀气,却多了几分阴鸷。
大堂之下,两排黑甲卫肃然而立。
沈风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刑讯室里沾染的血腥气,躬身行礼。
“启禀王爷,下官幸不辱命。”
“经过一夜突审,原御使大夫、钦差大臣张诚,对监守自盗一事供认不讳。据其交待,他利用职务之便,早已将库银分批运出,并暗中转移至其他地方。”
“至于具体的去向……”
沈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
“张诚自知必死,咬死不说,只求速死。下官无能,未能追回赃款。”
大堂内一片死寂。
嬴胜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眯起眼,一双清澈如婴孩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风。
许久,他才轻笑了一声。
“没追回来?”
嬴胜的语气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一千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是。”沈风低着头,声音沉稳,“张诚此人,贪婪成性,且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是只求财,不要命。卑职已经用尽了手段,可依旧撬不开他的嘴。”
嬴胜缓缓站起身,走到公案前。
“好一个只求财不要命。”
他并没有责罚沈风,因为在他看来,银子既然已经“洗”出去了,追不回来也是常理。
他真正在意的,是有人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
“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本王会传信酆都,向大帝禀明案情,请求立刻处死张诚。最快明后两天便会有圣旨下来。”
说完,嬴胜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开口。
“沈勾魂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
黑甲卫、安陵的官员、以及许寒音和刘秃子,虽然心中疑惑,但不敢违逆,纷纷退出了大堂。
许寒音临走前,不着痕迹看了沈风一眼,似乎在提醒他小心。
大堂的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轮转王嬴胜,和站在堂下的沈风。
光线有些昏暗,嬴胜那张苍老而红润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沈风。”
嬴胜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和晚辈拉家常。
“如今张诚伏法,银子也没了。你说,这九黎使团的接待大典,该怎么办?”
沈风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回王爷。”
“先前的钦差周源,为了筹措银两,巧立名目,搜刮安陵灾民的民脂民膏,致使饿殍遍野,民怨沸腾。这也是导致他身死、银子被劫的根源。”
“下官以为,九黎使团虽贵,却贵不过我幽冥王朝的百姓。如今江北已是赤地千里,甚至传闻,有灾民易子而食。不论如何,这接待的银子,绝不能再从百姓身上出了。”
“否则,恐怕激起的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民变了。”
嬴胜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呵呵呵……”
他转动着手中的白骨佛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以为,本王会学那周源,去抢那帮穷鬼口里的观音土?”
沈风低下头:“下官不敢。”
“你敢,你胆子大得很。”
嬴胜站起身,慢慢走到沈风面前。他虽然看似苍老,但那股如山岳般的气血威压,却让沈风感到呼吸困难。
“不过,你说得对。”
嬴胜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门外那片干裂的大地。
“江北道已经烂透了,再榨也榨不出油水来了。若是让九黎蛮子看到这幅景象,只会笑话我幽冥王朝无人。”
他转过身,看着沈风,语气随意地说道:“既然银子追不回,安陵也成了这副鬼样子,那就不该在安陵城办此盛事。”
“本王会即刻上奏大帝,请旨让九黎使团改道,直接去本王的封地——越州临安。”
沈风一怔,猛地抬头。
去越州?
“至于接待的一应开销……”
嬴胜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豪横与自信。
“一千万两银子罢了,朝廷拿不出,本王拿得出。”
“这次大典的所有花费,全由本王一人承担!不用国库一分钱,更不用百姓一粒米!”
第383章 圣旨到
沈风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闻中“心狠手辣”的王爷,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一个权倾天下、人人畏惧的藩王,竟然愿意自掏腰包,替朝廷填这个窟窿?甚至为了不扰民,直接把使团接到了自己的地盘?
这算什么?
沽名钓誉?还是真的心怀社稷?
但是,无论嬴胜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对于江北的百姓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王爷英明,幽冥王朝有王爷,简直是天下之幸,朝廷之幸……沈风替江州百姓,谢过王爷!”沈风拱手,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听着倒是情真意切。
嬴胜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锁定了沈风。
“沈风,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也看得出,你在武道一途很有天赋。”
“查案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果决,连张诚这种老狐狸都栽在了你手里。而且……”嬴胜认真道,“你身上有股劲儿,本王很喜欢。”
“无常司那种阴暗的地方,不适合你。”
嬴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风的肩膀。
“辞了吧。”
“辞了那个什么勾魂使的破差事,随本王去越州。”
“本王麾下缺人,缺像你这样敢办大事、能办大事的人。只要你肯来,本王许你一个黑甲卫副统领的职位,金银财宝、武功秘籍、荣华富贵,倾城美人,无常司能给你的,本王给得更多!无常司给不了你的,本王也能给!”
沈风心头一跳。
这是……招揽?
嬴胜的声音继续响起,循循善诱,直击人心。
“你如此人材,在无常司待了这么久,可曾有人真正重用你?”
“你们那个江州司主,不过是个混日子的废物。至于酆都那些老家伙……”嬴胜冷笑一声,“可曾有人单独找你谈过话?可曾有人正眼看过你?”
嬴胜的话语掷地有声,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本王不同。本王是在亲自招揽你!这诚意,够不够?”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能得到一位实权藩王的赏识,那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运气。更何况嬴胜开出的条件,确实丰厚得让人无法拒绝。
但沈风不是旁人。
他看着嬴胜那张看似求贤若渴、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冷静。
他不需要荣华富贵,也不需要高官厚禄。
他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
给轮转王当狗?
那和在无常司当差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可能参与到朝堂的争斗之中,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陷得更深。
于是,沈风后退半步,再次深深一揖。
“承蒙王爷厚爱,卑职惶恐。”
“只是卑职生性散漫,受不得太多约束。且卑职身为无常司勾魂使,曾立誓效忠大帝,监察天下。如今寸功未立,不敢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