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有德很懂事。
他知道张诚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这事儿办得漂亮。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铁靴踏碎门板的声音,只有翻箱倒柜的嘈杂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惨叫。
“这……这是山神爷赐的救命钱啊!你们不能拿走!”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死死护着怀里那半块还没来得及花的碎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山神?”
带队的军官冷笑一声,一脚将老妇人踹翻在地。
“那是反贼赛鲁班劫的官银!是朝廷的钱!你拿着赃银,就是同党!”
他一把夺过那块碎银,又在屋里搜刮了一圈,连米缸里那点见底的陈米都没放过,统统倒在了地上。
“走!”
类似的场景,在安陵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那些昨晚还在城隍庙磕头谢恩的百姓,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救命钱”被官兵抢走。
甚至连那些已经花出去的银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米行的掌柜、卖馒头的小贩、药铺的郎中……凡是这两天收过那种“雪花官银”的,统统被勒令上缴。
交不出来的,就抓人,封店。
整个安陵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暴乱。
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百姓们缩在墙角,用那种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那些官兵,就像是看着一群无法抗拒的瘟神。
他们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能默默地看着,看着最后的希望被碾碎,看着那条本来可以活下去的路被堵死。
这种沉默,比哭声更刺耳,比怒吼更沉重。
一天时间。
仅仅用了一天时间。
那些散落在全城几万户人家里的官银,就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重新汇聚到了清风园的库房里。
连带着商铺里流通的、小贩手里找零的,哪怕是被剪碎了只有黄豆大小的银角子,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安陵城,再一次被榨干了。
……
……
日暮西山,清风园内。
客房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也隔绝了那满城的怨气。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刘秃子坐在椅子上,那颗光头搭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太狠了……”
他喃喃自语:“连那点碎银子都要抢回去,这是真不给活路啊。”
他虽然是个粗人,在无常司也见惯了生死,但这般明火执仗地从老百姓嘴里抠食儿,还是让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哪是搜银子,这是搜命啊。”
刘秃子狠狠地抓了抓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手背上青筋暴起:“大人,咱们就这么看着?这案子破得……我怎么觉得这么窝囊呢?”
许寒音坐在窗边的阴影里。
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在细细地擦拭着剑身。
剑刃如秋水,映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听到刘秃子的抱怨,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窝囊什么?这是你的职责。”
“无常司是朝廷的刀,刀只有锋利和迟钝之分,没有窝囊不窝囊。”
她看了沈风一眼,语气凉薄:“银子找回来了,钦差满意了,咱们的功劳到手了。至于那些人是死是活,与刀有什么关系?”
这话太刺耳,刘秃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堵她。
因为这就是事实。
沈风一直没有说话。
他躺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只有起伏平稳的胸膛证明他还醒着。
屋内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刘秃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壶,发出一声轻响。
“大人。”
他看向软榻上的沈风,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案子结了,银子也入库了。听说张大人明天就要写折子给上面报喜。”
“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这安陵城,我是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许寒音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沈风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
她在等沈风的回答。
或者说,她在等着看清楚,躺在那里的是否真的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沈风依旧闭着眼。
但他放在腹部的手指,却在轻轻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某种倒计时的节奏。
“回去?”
沈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慵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急什么。”
“戏还没唱完,怎么能走!”
第368章 别跪
沈风的话音刚落,那种慵懒的气息便荡然无存。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快,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秃子,研墨。”
她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纸,随手提起笔。
刘秃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但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跑过去,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转圈,嘴里疑惑道:“大人,你这是要……”
“写信。”
沈风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戏虽然没唱完,但无关的人得先送走。”
许寒音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擦拭着剑身。听到这话,她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要杀人?”她问得很直接。
沈风头也不抬,笔锋如刀:“今晚安陵城会很乱,乱到死几个人,根本没人会在意。”
许寒音嘴角微微上扬,把剑插回鞘中。
刘秃子看着两人这一问一答,只觉得头皮发麻,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出来。
“我的祖宗哎!杀谁啊?在钦差眼皮子底下?咱们这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怕什么。”
沈风将写好的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张诚现在正忙着数钱,没空理我们。”
他站起身,将信揣入怀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你俩留在房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守好咱们这个‘不在场’的凭证。”
……
……
半个时辰后。
清风园的西北角,也就是紧挨着库房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突然腾起了一股黑烟。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光,但在猛火油的助威下,那火光瞬间暴涨,如同一条赤红的火龙,呼啸着冲上了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铜锣声瞬间打破了清风园的宁静。
火借风势,转眼间便烧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夹杂着灼热的气浪,向着四周蔓延。
整个清风园瞬间炸了锅。
大内侍卫、外面的城卫军、还有杨有德派来的差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起来,提着水桶四处奔走救火。
库房前。
张诚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看着不远处的冲天火光,他的脸瞬间白了。
“护住库房!快护住库房!”
张诚声嘶力竭地吼道:“要是让人趁乱劫走一两银子,本官扒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