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光与暗
城隍庙的大殿里,火光通明,却照不透人心。
与反贼同流合污?
这顶帽子太大了。
不说沈风三人担不起,就连无常司怕是也接不住!
沈风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可以杀杨有德,甚至可以杀张诚,凭他的武功,这满院子的官兵拦不住他。
但他不能。
因为他身上穿着这身玄冥袍。
一旦动手,他就是反贼,南院就是反贼窝。凌雪、赵无眠、段坤或许只是受到些许牵联,可近在咫尺的许寒音、刘秃子,绝对会被他拖下水。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它不需要武功,只需要规则,就能把一个武魁境的高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风看了一眼已经被官差压住、跪在地上的赛鲁班,又看了眼满脸正气凛然的杨有德,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间的道理,有时候真的很没道理。
“张大人言重了。”
沈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无常司办案,讲究证据。刚才下官不过是在审讯,还没来得及定罪,杨县令便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有德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杨大人如此热心,连无常司的活儿都抢着干了,那我自然乐得清闲。”
杨有德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干笑道:“沈大人说笑了,下官也是为了朝廷,为了钦差大人的安危……”
“行了。”
张诚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痒痒挠,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银子,又指了指被围住的戏班众人,语气森然。
“既然沈大人没意见,那就按大律办。”
“来人!把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拿下,押入安陵死牢,严加看管!若有一人走脱,唯你们是问!”
“是!”
数百名官兵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如狼似虎的差役冲了上去,粗暴地将戏班的伙计按倒在地,套上沉重的枷锁。
有人想要反抗,被刀鞘狠狠砸在脸上,鲜血直流。
班主赛鲁班没有反抗。
他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自己的手脚。
在被推搡着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沈风。
那一眼,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困惑。
仿佛在问:
你不是也是官吗?
你不也认为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你不说话?
沈风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忽然间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秃子亦是咬着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许寒音站在沈风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看那些被拖走的戏子,也没有看满脸得色的杨有德,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风的侧脸。
她的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手指修长舒展,没有半分用力的迹象。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放松。
仿佛只要沈风的眉毛稍微皱一下,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杀意,这把剑就会自动出鞘,将眼前这几百号穿着官服的烂肉切成碎块。
她在等。
不是等命令,而是等一个态度。
但沈风没有下令,也没有动手。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任由那些充满了绝望的目光从他身上碾过。
许寒音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化作了然。而后收回目光,重新变回了那个漠不关心的看客。
直到最后一名戏班伙计被押走,大殿里只剩下了那一堆刺眼的官银。
杨有德看着那些银子,搓了搓手,凑到张诚身边,一脸忠心耿耿。
“张大人,这批官银数额巨大。下官建议,不如先运回县衙库房,由下官派重兵把守,待清点无误后,再行入库封存。”
张诚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轻哼,手中的痒痒挠敲了敲杨有德的官帽。
“杨县令,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安陵城的治安,实在让人难以放心啊。”
“钦差在行辕里都能被杀,官银在库房里都能长翅膀飞了。若是运回县衙,万一再出个什么‘山神搬银’的戏码……”
张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颗小脑袋,怕是填不满窟窿吧。”
杨有德脸色一白,冷汗瞬间下来了:“那……依大人的意思是?”
“运去清风园。”
张诚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说道。
“那里有大内侍卫把守,还有本钦差亲自坐镇,哪怕是真正的山神来了,也别想拿走一两银子!”
“而且……”
张诚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还有无常司的三位大人在园子里‘护卫’,想必是万无一失的。”
杨有德也知道这烫手山芋自己确实接不住,索性顺水推舟,连忙躬身应是。
“大人英明!下官这就让人搬运!”
很快,一箱箱银子被官兵们抬了出来,装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车。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向着清风园的方向驶去。
喧嚣散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口没来得及搬走的箩筐。
沈风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那尊狰狞的神像阴影里,像是块融化在黑暗里的石头。
而张诚站在门口。
门外是无数火把汇聚成的光海,将张诚的身影照得通亮,连官服上的补子都熠熠生辉。
光与影,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张诚背着光,看向陷在黑暗中的沈风,举起手中的痒痒挠,隔空点了点,宛如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沈大人,这次多亏你了。”
“年轻人嘛,多跑跑腿是好事。这桩差事,你办得不错。”
“回头写折子的时候,本官会记得在末尾……给你提上一笔的。”
说完,他发出一声轻笑,转身走进了那片刺眼的光明之中。
整座城隍庙终于只剩下沈风三人。
只有地上的脚印和散落的泥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的荒唐剧。
“妈的!”
刘秃子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烛台。
“这叫什么事儿!人是咱们找着的,案子是咱们破的,结果那帮孙子一来,咱们成看戏的了?”
他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外骂道:“那个杨有德,真他娘是个畜生!昨晚还在那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转脸就把咱们卖了!老子真想一刀劈了他!”
第367章 没唱完的戏
沈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忍耐。
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活死人功》的死气运转到了极致,才勉强压住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杀意。他怕的不是张诚的官威,而是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将那个穿着绯袍的脑袋拿下来。
“呼……”
沈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灼热,竟在空气中带出了一丝白雾。
许寒音没有说话,默默离开。
刘秃子看了离开的许寒音一眼,又扭头看向沈风,不甘心问道:“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沈风转过身,看着刘秃子,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算了的事。”
“不过今天就这样了,先回园子。”
……
……
这一夜过得很慢,但天终究还是亮了。
安陵城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铁靴踏碎青石板的动静。
搜城开始了。
百姓们还没从昨夜的“山神显灵”的美梦中醒来,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
“开门!官府搜查!”
“奉钦差大人与县令大人令,搜查被劫官银!窝藏不报者,与反贼同罪!”
无数官兵和差役像是一群饥饿的蝗虫,涌入了安陵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腰间挂着锁链,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