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一片死寂。
沈风看着他,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杀人我信。但那一千万两银子,你是怎么运出来的?行辕守备森严,就算周源死了,库房也没那么容易进。”
“大人既然能找到我‘赛鲁班’,就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班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指了指脚下的青砖。
“前朝靖王府修建时,为了防备战乱,地下修有密室和暗道。这图纸,我祖上留了一份。”
“周源那个狗官,把银子锁在库房里,却不知道库房底下就是暗道的入口。我们早就潜伏在下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搬到了地下密室,然后再通过暗道,一点一点运到了这城隍庙。”
原来如此。
沈风点了点头。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银子会“不翼而飞”。
正要开口说话,班主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与不屑。
他猛地又向前一步,逼视着沈风三人,眼中喷射出两道寒光。
“你们是无常司的人,是朝廷的鹰犬。在你们眼里,杀官是造反,劫银是死罪。”
“但在我眼里,周源该死!”
班主指着殿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嘶哑而激昂。
“朝廷不发赈灾银,他还要刮地皮。安陵城饿殍遍野,他却在行辕里花天酒地。我不杀他,这满城的百姓就都得饿死!”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正在被敲碎的银子。
“这些银子,我们没有私吞一分一毫,全都散给了百姓。这是救命钱!是这安陵城几万条人命!”
“我赛鲁班这辈子只做机关,不杀人。但杀周源,我问心无愧!劫官银,我更不后悔!”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膛,对着沈风怒目而视。
“来啊!”
“你不是要抓人吗?你不是要立功吗?”
“脑袋就在这儿!你这朝廷的鹰犬,动手啊!”
周围的伙计们也都红了眼,握紧了手中的铁锤,死死盯着沈风,只等无常司的人动手,便要扑上来拼命。
沈风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看着这满殿视死如归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第365章 黄雀在后,人心叵测
许寒音和刘秃子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风。
他们在等他的选择。
“把衣服穿好。”
沈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过份。
班主一愣,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顿时一滞。
“我没看见什么银子。”
沈风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语气淡漠:“我也没抓到什么凶手。那个‘山神’跑得太快,我追丢了。”
刘秃子欲言又止,可终究忍不住道:“沈兄弟!这可是巡查使的位子啊!你要是放了他们,回去怎么跟张诚交代?怎么跟督察大人交代?”
“交代?”
沈风冷笑一声:“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事去诏狱里蹲着?”
他主意已定,当下摆了摆手,示意班主等人赶紧离开。
“你们趁着天黑,赶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班主怔在原地,看着沈风的背影,眼中的怒火与蔑视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玄冥袍的“鹰犬”,竟然真的肯放过这泼天的功劳,放过他们这群凶手。
“大人……怎么称呼?”班主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风。”
听到这个名字,班主没有再硬挺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对着沈风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沈大人,侠肝义胆!我赛鲁班……服了!”
身后几十名伙计见状,也丢下手中的家伙,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沈风刚要开口让他们起来赶紧走,眉头却猛地一皱,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地面上,那些刚刚被剪碎的银屑正在微微颤抖,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沉闷的震动声,那是数百双厚底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甲胄摩擦带来的铁腥味,顺着夜风钻进了大殿。
人数极多,且已形成了包围之势。
“不好。”
沈风猛地转头看向庙门,眼神凌厉,却又有些惊疑。
“来不及了。”
班主一愣:“大人?”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砰——
城隍庙的大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这一次,连门框都被踹塌了半边。
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将原本昏暗的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和弓弩手涌了进来,瞬间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沈大人,果然好手段!这么快就找到了贼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人群分开。
马六一脸谄媚地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冷笑的钦差张诚。
另一个,则是那个昨晚还在沈风面前痛哭流涕、送烧鸡、递黑账的安陵县令——杨有德。
此刻的杨有德,哪里还有半点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穿着整齐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计谋得逞的精光。
他并不知道沈风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沈风打算放人。
他只从马六嘴里知道,沈风找到了真凶,找到了银子!
而他,要在最后这一刻,把这份天大的功劳,从沈风手里“接”过来一部分。
“沈勾魂破案确实神速,下官佩服。”
杨有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些劫掠官银、谋杀钦差的逆贼,统统拿下!”
“三位无常司的大人辛苦了,剩下的粗活,就让下官来帮一把吧,省得贼人跑了!”
沈风看着杨有德,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马六,眼神骤然变冷。
他终于明白,那个马六为什么会消失了,原来是去给杨有德通风报信!
昨晚的那场哭诉,那本黑账,甚至那个所谓的“投诚”,都只是杨有德为了取信于他、利用他找到真凶的手段。
这只老狐狸说什么可以去找马六带路,就是为了能够等着最后时刻跳出来——
摘桃子!
“杨大人。”
沈风盯着他,眼中寒光凛冽。
“这案子是无常司在办。我还没审完,谁让你进来的?”
面对沈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杨有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但他很快就挺直了腰杆,因为他感觉到了身后那几百名官兵带来的底气,更因为他身后站着钦差大臣。
“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
杨有德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公事公办的假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案子发生在安陵,下官身为安陵县令,自然有权过问。更何况……”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官银,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大义凛然的味道。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这还有什么好审的?”
“沈大人,您是首功啊!若不是您神机妙算,找到了这贼窝,下官和钦差大人又怎么能及时赶到,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杨有德这话本意是想安抚沈风,告诉对方自己只是“蹭一把”功劳,并不会将功劳全部据为己有,所谓两好各一好。
可他这话一出,却无意中给沈风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因为听到这话,那些原本对沈风心存感激的戏班伙计,眼神瞬间变了。他们死死盯着沈风,眼中的敬意变成了被背叛后的愤怒与绝望。
原来,这也是个做局的!
原来,刚才的放人,不过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沈风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是最苍白的。
他只是盯着杨有德,声音冷得像冰:“我要是不让你把人带走呢?”
“沈风!”
一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张诚,终于开口了。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柄红木“不求人”,也不知身上到底有多少渣可挠。
“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张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扣在死穴上。
“劫掠赈灾官银,谋杀朝廷钦差,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按照大律,无需审问,就地格杀亦不为过。”
“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杨县令将他们锁拿归案,明正典刑。”
张诚眯起眼,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住沈风。
“你现在拦着不让抓人,是想包庇钦犯?还是说……”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你们三人和这群反贼,本就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