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顾不上去抓什么纵火犯,在他眼里,那一千万两银子就是他的命根子,甚至于放火的人就是冲着银子来的。
……
……
安陵县衙,后堂。
杨有德还没睡,他正哼着小曲儿,在那盘算着这次协助钦差追回官银,自己的履历上能添上多重的一笔。
“老爷!老爷!不好了!”
马六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丢了。
“嚎什么丧!”杨有德不悦地放下茶盏,“天塌下来了?”
“清风园……清风园走水了!”
“什么?!”
杨有德猛地跳了起来,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他冲出房门,抬头望去。
只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将半个安陵城的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杨有德的脸瞬间煞白,混身止不住地哆嗦。
那是清风园!是新钦差住的地方,也是放银子的地方!
这个节骨眼放火,分明是有人趁火打劫!
不论是张诚出意外,还是银子出意外,他杨有德绝对第一个被“点天灯”!
“快!快叫人!”
杨有德声嘶力竭地咆哮,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所有差役、捕快,哪怕是看牢门的,全都给我带上!拿水桶!去救火!快啊!”
县衙瞬间大乱。
杨有德带着所有人马,像一群疯狗一样冲出了县衙,向着清风园狂奔而去。
……
……
县衙死牢。
因为所有的人手都被调去清风园救火和守卫,这里反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昏昏欲睡的狱卒。
调虎离山。
虽然老套,但最是管用。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出现,直接出手打晕了两人,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大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深处,赛鲁班和戏班的伙计们正挤在潮湿的草堆上,手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神情麻木而绝望。
听到脚步声,赛鲁班抬起头。
当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那个站在牢门口的黑色身影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你……沈大人?”
沈风没有说话,利索地打开牢门,手中剑气连发。
咔嚓、咔嚓。
铁镣脆弱得如同豆腐,纷纷断裂。
“别说话,跟我走。”沈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戏班众人如梦初醒,赶忙起身跟上。
沈风带着这群人,避开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一路向着城南而去。
城南的城墙早已年久失修,有一处坍塌的缺口,平日里被杂草掩盖,鲜有人知。这是马六之前带路时随口提过的,沈风记在了心里。
出了城,沈风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还有那个从杨有德那里拿来的县令私印,一并塞到了赛鲁班手里。
“拿着这个,一路往南,去云梦城。”
沈风语速极快:“进城之后,去找吞天阁的蔡万雄。把这封信给他,他会给你们安排活路。”
赛鲁班捧着那封信,手都在颤抖。
身后,那些死里逃生的戏班伙计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无常司官员,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
“恩公……”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十号汉子膝盖一软,就要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沈风磕头谢恩。
“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
然而,他们的膝盖弯了一半,却怎么也跪不下去了。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平地而起,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托住了所有人的膝盖,将他们强行扶了起来。
沈风站在风中,袖袍鼓荡,眉头微皱。
“站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冽的金属质感,瞬间压住了众人的哭腔。
“你们敢杀钦差,敢劫官银,敢拿命去填这世道的窟窿。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爷们儿。”
沈风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既然连死都不怕,这时候膝盖怎么反而软了?”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换个地方磕头,也不是为了当什么青天大老爷,而是敬你们这身骨头硬!”
“以后记住,别跪。跪了,这口气就散了。”
第369章 阎王点卯
众伙计愣住了。
他们没听过什么“人人平等”的大道理,但沈风这话,却像是一碗烈酒,直接泼进了他们的心里,烧得混身滚烫。
是啊。
他们是敢杀官造反的好汉,为什么要跪?
赛鲁班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看着沈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官员,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不把他们当蝼蚁,也不把他们当子民。
他把他们当人。
赛鲁班死死地捏着那封信,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后退半步,不再下跪,而是双手抱拳,对着沈风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敬的是恩义,也是知己。
“沈大人。”
赛鲁班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气。
“大恩不言谢。”
“这条命不是我们捡回来的,而是大人给的。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我傩神班的地方,只要传个话,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沈风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同样抱拳回礼。
“后会有期。”
目送着戏班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安陵城,眼中的温情与感慨瞬间消散,心中暗道:该回去收账了。
……
……
清风园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烧塌了几间杂物房,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园子里。浓烟未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库房前,却是一片寂静。
几十名大内侍卫手按刀柄,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听了张诚的命令,死死挡在库房大门前。他们的脸上虽然也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张诚站在人墙后面,绯色官袍上沾满了黑灰,手里那柄红木“不求人”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杨有德提着水桶,灰头土脸地凑了上来,想越过人墙往里瞅一眼。
“大、大人,火灭了。”
杨有德一边擦汗一边讨好地问道:“万幸没烧着正殿。这库房受热不轻,是不是打开门透透气?顺便让下官带人进去清点一下,看看银子有没有……”
“放肆!”
张诚猛地转过身,一声厉喝,吓得杨有德手中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让你过来的?退后!”
张诚的反应大得惊人,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杨有德,仿佛只要他再敢往前一步,就要当场格杀。
“此等重地,也是你这芝麻官能窥探的?”
杨有德被骂懵了,哆哆嗦嗦道:“下、下官只是担心银子……”
“银子好得很!本钦差亲自守着,能出什么差错!”
张诚截断了他的话,声音果断而急促。
“这里没你的事了!带着你的人,滚!马上滚!”
“所有人听令!即刻起,清风园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库房半步,违令者斩!”
杨有德看着张诚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按理说火灭了该第一时间查验损失才对,怎么捂得这么严实?但他哪敢多问,只当是钦差大人受了惊吓,脾气不好。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杨有德如蒙大赦,连忙带着马六和一众差役退了出来。
出了清风园,被夜风一吹,杨有德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被大内侍卫围得铁桶一般的库房,心里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看都不让看一眼,生怕老子偷你银子似的。”
“大人,咱们去哪?”一旁的马六小心翼翼问道。
“还能去哪?回衙门!”
杨有德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救火还要挨骂。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