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前朝靖王府选址极佳，乃是依山而建。后院的高墙紧紧贴着一面陡峭的绝壁，仿佛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般。
此刻正值晌午，那座巍峨的大山挡住了部分阳光，在废墟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沈风眯起眼，视线顺着那块巨石的顶部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那高耸入云的山崖之上。
如果这块石头是从那上面落下来的……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不需要搬山填海的神通，只需要几根结实的绳索，几个涂满了油脂的滑轮，再加上地心引力的帮忙，就能制造出这场完美的“天谴”。
“马捕头。”
“哎，大人您吩咐。”马六赶紧凑过来。
沈风指着头顶那座几乎要压垮整个安陵城的山峰。
“这是什么山？”
“回大人，这就是咱江北道鼎鼎大名的浮空山。”
马六一脸敬畏地说道：“这山邪乎得很，常年云雾缭绕，看着像是浮在半空一样，所以叫浮空山。传说山神爷的庙，就建在那半山腰上，正对着咱们这行辕的后脑勺呢。”
“正对着后脑勺么……”
沈风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
居高临下，正好砸个正着。
“山神爷既然喜欢搬山，那我就去拜拜这尊神。”
沈风语气转冷，大步向外走去。
“带路，去山神庙。”
……
……
离开那片废墟时才是中午，可跟着马六登上浮空山，就已太阳西垂。
浮空山之所以叫浮空山，是因为山腰处常年缭绕着一层湿气极重的白雾，将山体拦腰截断，远远望去，峰顶便好似悬在半空。
通往山神庙的路并不好走。
那是条荒废已久的羊肠小道，两旁杂草丛生，枯藤老树在黄昏的余晖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
又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古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那庙建在一处突出的崖坪上，背靠绝壁，前临深渊。朱红色的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像是一块溃烂的伤疤贴在山体上。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鸟叫虫鸣都听不到。
马六走在最前面，两条腿肚子直转筋，手里提着的腰刀都在发抖。
“大……大人，到了。这就是山神庙。”
马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什么：“咱们……真要进去？”
沈风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
就在马六的一只脚刚刚踏上庙前那块布满青苔的石阶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石阶下陷了半分。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铜铃声，顺着石阶下的暗道，瞬间传进了庙宇深处。
叮铃铃铃——！
沈风眼神一凛：“退！”
话音未落，庙宇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嘎吱——崩！
那是粗大的绞索被绞紧到极致后，瞬间崩弹开来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机械律动。
呼！
凄厉的风声撕裂了暮色。
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庙后的阴影里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狠狠砸向众人所在的石阶。
“散开！”
沈风大袖一挥，一股柔劲将吓傻了的马六卷向一旁。
轰隆！
巨石落地，正好砸在马六刚才站立的地方。
坚硬的石阶瞬间粉碎，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刘秃子被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恐大喊：“我的娘！这山神爷真发怒了！这是法术啊！”
“法术？”
沈风站在尘土中，衣衫猎猎作响。
他并没有看那块石头，而是侧耳倾听着庙后的动静。
“如果是法术，或者是武道高手投掷，石头上必有真气流转，落地时会炸裂四散。”
沈风看着那块虽然砸碎了石阶、但自身却完好无损的巨石，眼神冷静得可怕。
“但这块石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内力波动。”
“而且……”
沈风指了指庙后：“你们听。”
众人屏息。
在风声中，隐约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费力地转动着巨大的木轮。
“那是绞盘复位的声音。”
沈风做出了判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不是神罚，这是军中守城用的投石机。”
“有人守在这里，不想让我们进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呼！
庙后的山壁上，突然亮起了一团诡异的幽火。
那火光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惨惨的碧绿色，在浓雾中摇曳不定，瞬间将整座破庙笼罩在一片阴森的鬼气之中。
紧接着，雾气翻涌。
一个巨大无比的身影，缓缓在雾气中显现。
那身影足有三丈高，头顶苍穹，脚踏山峦。它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两只眼睛像是两盏血红的灯笼，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众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擅——自——惊——扰——本——神——者，死——！”
声音宏大、低沉，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痛，连周围的山壁都在嗡嗡作响。
马六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恐怖的巨像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鲜血直流。
“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啊！”
就连刘秃子也是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景象太真实，太恐怖，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第362章 牛鬼蛇神
惟有沈风和许寒音没有动。
沈风眯起眼，看着那个在雾气中张牙舞爪的“山神”。
真的很像。
如果不是他刚才听到了绞盘的声音，如果不是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猛火油和磷粉的味道，或许连他都要被这一幕给震住。
“装神弄鬼。”
沈风冷哼一声。
“声音是从两侧山壁的回音谷里传出来的，经过了放大。”
“至于这个大家伙……”
他看向那个巨像脚下，那里有一团光影在微微晃动。
“光影投射罢了。”
这么费尽周折，设机关、造投石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吓人，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沈风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庙后的黑暗深处。
有人不想让他们进庙里。
庙里藏着秘密！
“寒音，左边。秃子，拖上马六。我走中路。”
沈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上！”
话音未落，沈风的身影已然腾空而起。旧力将竭之际，只见他左脚轻踏右脚脚背，身形便违背常理地再次拔高数丈。
大圆满的追魂鬼步，短时间腾空已经能够做到如履平地。
眨眼之间，他已拉出一连串残影，迎着那个恐怖的“山神”巨像直冲而上。
山顶的那团火光忽然“慌”了。
随着沈风的逼近，那尊原本威严恐怖、不可一世的“山神”巨像，突然在雾气中剧烈地扭曲起来。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原本抓着山峰的巨手断裂开来，狰狞的头颅被拉得极长，随后又猛地缩成一团。
那是光源在颤抖，简直像是人在颤抖。
所谓的“神威”，在绝对的暴力与勇气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