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死了,那是他命不好。朝廷不在乎死了一个钦差,这年头,想当官、能当官的人多得是,死了一个,后面有一百个等着补缺。”
“但朝廷在乎那一千万两银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盯着沈风。
“银子没了,九黎使团的接待就办不成,大帝的面子就挂不住。这才是天大的事!只要能把银子找回来,周源是怎么死的,是被鬼神杀的还是被人杀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大人,这银子若是找不回来,您是办事不力,下官就是满门抄斩。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风看着他,没有反驳。
话糙理不糙。
杨有德见沈风听进去了,这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上一任钦差周源的黑账。”
“里面记着他如何巧立名目,如何把赈灾的粮食倒卖给米商,又如何逼着百姓买号牌……每一笔,都记着呢。”
杨有德指了指那本账册,沉声道:“下官觉得,周大人之所以遭了毒手,多半是因为吃相太难看,激起了民愤,被哪个看不下去的江湖草莽给算计了。”
“大人若要查,不妨顺着这账本上的苦主去查,或许能找到那个装神弄鬼的凶手。”
沈风接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杨大人把这东西给我,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下官这是投诚。”杨有德眼神坦荡中透着一丝狡黠,“大人要破案,下官要保命。只要案子破了,银子追回来了,下官这点‘不得已’的过失,想必大人也能体谅。”
然后,杨有德又神色一正,起身长揖到地:“而且我也能看出,沈大人与其他人不一样!杨有德只求沈大人,能为安陵城的百姓做主!也能救下官一命!”
沈风深深地看了杨有德一眼。
“杨大人有心了。回去吧,这案子,两日之内必有结果。”
听了这话,杨有德心中一喜,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腰牌,放在了桌上。
“沈大人初来乍到,对安陵城不熟。这城里的三教九流、阴暗角落,下官多少还是有些门路的。”
“这是下官的私印。大人查案时,若需要调动城里的差役、眼线,或者是需要什么消息,尽管拿着这牌子去县衙找捕头马六。他是个机灵人,安陵城里的耗子洞他都摸得清。”
杨有德看着沈风,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下官虽然不才,但也想为破案尽一份绵薄之力。”
沈风没有多想,点点头接过腰牌。
之后,杨有德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背影虽然依旧佝偻,但脚步却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360章 案发现场,巨石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刘秃子看着那本账本,一脸震惊:“这……这就把黑账给咱们了?这姓杨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是周源的帮凶吗?”
沈风拿起桌上杨有德带来的酒壶,给三人都满上。
“也许他的确是帮凶,但只要目的与我们一样,不妨暂时利用。”
许寒音冷眼看着那本账册,冷不丁开口。
“这个杨有德,不像他演得那么胆小……”
她还想多提醒沈风几句,可沉吟片刻,却是没有开口。很多事情总要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记住。何况就算杨有德有什么私心,她也不觉得这种“小人物”能对他们产生什么实质危害。
沈风举起酒杯,并不在意。
“互相利用罢了,无妨。”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那本黑账揣入怀中,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早些歇着吧。”
“明天去行辕。咱们看看那座压死钦差的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
……
次日清晨,安陵城的日头升得很早。
才过辰时,毒辣的阳光便已铺满了整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沈风拿着杨有德留下的黑铁腰牌,让刘秃子去县衙里找出了那个叫马六的捕头。
他们想要去旧钦差落脚的行辕查案,必须得有熟悉安陵的人带路。
马六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就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油条。见到无常司的大人,他倒是乖觉,点头哈腰地殷勤引路。
一行人穿过半个安陵城,来到了城北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这里是上一任钦差周源的旧行辕。
这宅子来头不小,乃是前朝靖王被贬安陵时修建的王府。虽然历经千年风雨,但后来又经过了幽冥王朝修缮。只是即便这样,如今却也朱漆剥落。
但那高耸的门楼、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以及那占据了半条街的宏大规制,依然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威严与贵气。
只是此刻,这股贵气已经被一股浓烈的死气所掩盖。
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在热风中哗哗作响。隔着高墙,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马六上前撕开封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仿佛打开了一口蒸笼。
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恶臭,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腐烂味道,而是几十具尸体在高温下酦酵了几天后,混合着泥土、木料和某种不知名液体产生的甜腻腥气,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口鼻。
嗡嗡嗡。
无数只绿头苍蝇在废墟上空盘旋,声音嘈杂得令人心烦意乱。
刘秃子脸色发青,掏出一块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瓮声瓮气地骂道:“这味儿……太冲了。这是行辕么?分明是乱葬岗子。你们也不收拾?”
走在前面的马六回过头,一脸晦气地赔笑:“几位大人,我家杨大人交代过,无常司来人之前,不让破坏事发现场,劳驾几位大人忍忍。毕竟这大石头底下压着周大人一行二十多人呢,都两三天了,现在估计抠都抠不出来,能不臭嘛。”
沈风和许寒音都没有捂鼻子,神色平静地迈过门槛,走进了前院。
入眼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原本应该是正厅的位置,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些精美的雕花窗棂、昂贵的金丝楠木柱、还有屋顶上象征身份的琉璃瓦,统统变成了一地碎片。
而在这些碎片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青灰色的巨石。
不,那不能叫石头。
那分明是一座被削平了的小山头。
它太大了,足足填满了一整座院落。它就那么蛮横、霸道、不讲道理地“坐”在那里,将这座奢华的王府大殿硬生生挤爆、压碎,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无数只绿头苍蝇在巨石周围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是给这块石头罩上了一层黑纱。
沈风走到废墟中央,仰起头。
这块巨石高约两丈,长宽更是惊人。站在它脚下,人甚至显得有些渺小。
沈风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石壁上,内力微微一吐。
纹丝不动。
这块石头的重量,怕是不下数十万斤。
沈风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武道修行,修的是一口气,练的是筋骨皮。哪怕是到了武宗之境,能开碑裂石,能一剑断江,但也绝不可能凭空搬运如此巨大的物体。
这是人力的极限,只是不知是不是武道的极限。
除非是传说中早已绝迹的武王之上的存在,否则,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武者能做到这一点。
沈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巨石粗糙的表面。
石皮很新,没有青苔,也没有风化的痕迹。
指尖划过一处凹陷,那里积着一滩暗红色的干涸液体,几只苍蝇正趴在上面贪婪地吮吸。他没有避开,直接碾了过去,触感粘腻。
“沈大人,您是不知道那晚多邪乎!”
马六见沈风盯着石头看,连忙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神情夸张,唾沫横飞。
“那天本来好好的月亮,突然就被黑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我就在那边街角巡夜,亲眼看见天上裂了个缝!”
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眼睛瞪得溜圆。
“那山神爷的脸……啧啧,有一亩地那么大!全是青面獠牙!祂在云端吼了一声‘贪官当诛’,这大石头‘呼’的一下就砸下来了!地动山摇啊!”
许寒音抱着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马六,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神仙杀人,还要动这么大阵仗搬石头?”
她语气冷淡:“直接抽魂夺魄岂不省事?费这力气做什么。”
马六一愣,讪笑道:“这……许大人,神仙的心思,咱凡人哪猜得透啊?那是为了震慑!震慑那些贪官污吏!”
沈风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
他蹲下身,视线沿着巨石的底部移动。
巨石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青石板地面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碎裂纹路。那是高空坠物才会有的冲击痕迹。
这石头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确实是从空中落下来的。
沈风的目光忽然凝住。
第361章 浮空山,山神庙
在巨石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棱角缝隙里,卡着几片极其细小的碎木屑。而在木屑旁边,有一抹被灰尘盖住的、黑乎乎的痕迹。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干涸的血迹或者泥土。
沈风伸出食指,在那抹黑色痕迹上用力搓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轻轻捻动。那黑色物质化开,在烈日下泛出一丝浑浊的油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沈风眉头皱起,随后发出一丝冷笑。
这是经过高温磨擦后的油脂。
神仙杀人,是不需要给法器抹油的。
只有巨大的、沉重的、需要滑轮和绞盘来驱动的机械,才需要这种东西。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将那点油脂和木屑的发现藏在心里。
然后转过身,四处走动,仔细又勘查了半晌。
忽然抬起头,看向了这片废墟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