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高声叫卖着笼屉里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在这饿殍遍地的安陵城,这小贩能安然做生意,显然也是交了“保护费”的,价格自然也是贵得离谱。
沈风掏出碎银,将笼屉里剩下的一大包热馒头全都买了下来。
他提着那包散发着麦香气的馒头,重新走回墙角,蹲下身子。
咕咚。
那是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群孩子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沈风手里的纸包,原本的警惕瞬间被饥饿冲垮。
“想吃吗?”
沈风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孩子们拼命点头。
“这一包都给你们。”沈风指了指那个领头孩子手里的东西,“但你要拿这个换。”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裹满黄泥的丸子,又看了看那一大包足以让他们这群人吃饱的馒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用一包救命的粮食,换一个不能吃的泥球?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换!换!”
孩子生怕沈风反悔,一把将手里的泥丸塞进沈风手里,然后劈手夺过那包馒头。
“吃啊!”
“馒头!”
“......”
一群孩子瞬间炸了锅,围着那包馒头疯狂地抢夺起来,根本顾不上理会沈风。
沈风站起身,摊开手掌。
那是一颗裹满了黄泥的丸子,大概拇指大小,看着就像是灾民充饥吃的观音土球,或者是路边的烂泥块。
刚才那一砸,泥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内芯。
沈风两指用力,捏碎了外面的干泥。
泥土簌簌落下。
露出来的,是一块被烟熏得漆黑、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块。
沈风眉头一挑,更加好奇。
于是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在那黑乎乎的金属表面轻轻一刮。
黑灰褪去。
沈风呼吸顿时一滞,隐隐有种不可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
一抹极其纯净、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雪白光泽,在夕阳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光泽并非惨白,而是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紫意。
待仔细看清之后,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雪花银!
是雪花银?
他将那块碎银翻转过来,看向它的断口——那是被人人为削断的痕迹。
在断口的中心,有一个极深、极圆润的气孔,孔壁光亮如镜,仿佛是某种精密蜂巢的切片。
深蜂窝。
“果真是库平银……”
沈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捏住了这块碎银。
他在无常司看过关于银两鉴定的卷宗。
市面上的散碎银子,为了流通方便,多掺杂铜铅,色泽发灰,断口粗糙,蜂窝浅而杂乱。
唯有国库里出来的官银,经过千锤百炼,纯度极高,才会呈现出这种“雪花紫光”和“深邃蜂窝”的特征。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银子。
这就是那批失踪的一千万两赈灾银!
它没有飞走,甚至没有被运出城,而是被人剪碎了,裹在泥丸里,散落在了这群最不起眼的流民手中。
沈风猛地抬头,看向那群正在狼吞虎咽的孩子。
那个刚才和他交换的孩子,手里抓着两个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正准备往巷子里溜。
第356章 城隍庙,傩神班
沈风身形一闪,拦在了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大惊失色,下意识护住了手里的馒头。
沈风见状,笑了笑道:“别怕,馒头是你的。”
说着,他左手伸出,掌心多了一块碎银,在夕阳的余辉下泛着冷光。
“叔叔再问你一件事。这泥丸子,是谁给你的?只要说实话,这个也给你。”
那孩子费力地咽下嘴里干涩的馒头,噎得白眼直翻,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块碎银。
那是钱。
是能买更多馒头、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多活几天的钱。
孩子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与渴望。
但他很快就闭上了嘴,用力摇了摇头。那双原本充满贪婪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现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不知道。”
孩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捡的。”
“在哪儿捡的?”沈风追问道。
见那孩子又想跑,他不自觉伸手按住孩子肩头。
“就是捡的!你放开我!”
孩子突然急了,猛地张嘴,一口咬向沈风的手腕。牙齿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野兽般的狠劲。
沈风眉头微皱,手掌一松。
孩子趁机滑了出去,连那块诱人的碎银子都顾不上了,死死抓着怀里的两个馒头,一头扎进了旁边深邃的巷弄里。
沈风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并没有急着去追。
他收起碎银,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裹着官银的泥丸,指腹感受着干泥粗糙的颗粒感。
“捡的?”
沈风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若是真能随地捡到官银,这安陵城早就乱套了,至少官府也早该发现才是。
这孩子宁愿不要银子也要守口如瓶,显然那背后之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比银子还要重。
“有点意思。”
沈风望向那孩子消失的巷子,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下一刻,身影消失在原地,却是已经悄悄跟了过去。
安陵城的巷弄很深,也很脏。
地面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从高处俯瞰,那个领头的孩子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拐,非常熟练。他并没有吃那两个馒头,而是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两条命。
沈风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脚踩在屋顶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很快,孩子跑到了一个倒塌了一半的破屋前。
沈风站在高处,能够清楚地看到,屋里没有床,只有一个发霉的草堆。草堆上躺着一个更小的女孩,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显然是发着高烧。
见到那孩子出现,女孩眼睛微微发亮,声音却气若游丝。
“哥……饿……”
孩子跪下来,把一个馒头掰碎,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孩嘴里。他看着女孩狼吞虎咽,自己却只是舔了舔手指上沾的馒头渣,即便已经吃了一个馒头,肚子还是发出一阵咕咕的叫声。
沈风站在屋顶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喂完妹妹,孩子又从怀里掏出另一颗泥丸——他果然不止一颗。
他把泥丸放在妹妹滚烫的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山神爷保佑……用了您的仙丸,妹妹就别再发烧了……”
泥丸冰凉,似乎真的让女孩舒服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再呻吟。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清脆、单调的摇铃声。
叮铃铃——
声音穿透了黄昏的死寂。
孩子眼睛一亮,立刻把剩下的那个馒头和泥丸塞进怀里,对女孩说了一句“等我”,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沈风心中一动,刚想跟上,脚步突然顿住。
他回过头,手指轻弹,一粒碎银轻轻落在女孩身旁。
做完这些,他才从屋顶消失。
……
……
此时黄昏已至。
安陵城的夕阳并非暖色,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块堵在天边,让人透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的铃声单调而急促,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像是在招魂。
顺着铃声的方向,他看到了那条汇聚成河的人流。
无数衣衫褴褛的孩子、面黄肌瘦的大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他们眼神空洞,脚步却异常坚定,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全都涌向了同一个地方。
沈风从屋顶落下,混入人群,一路尾随而行,走到天黑时分,最终竟来到了一处城隍庙前。
这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
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朽木。庙前的两尊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另一只则断了腿,显得滑稽而凄凉。
但今晚,这里却是整座死城里唯一“活”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