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上千名百姓挤在一起,汗臭味、霉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令人作呕。
但没有人在此刻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庙前搭起的那座高台。
高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后燃着数排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烛火跳动,将那块白布照得透亮,也照得有些惨白,在暗红色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台子两侧,挂着两面黑底白字的幡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左书:驱邪缚魅。
右写:傩神赐福。
这是“傩神班”。
在幽冥王朝的偏远之地,傩戏不仅仅是戏,更是一种祭祀,一种沟通鬼神的仪式。百姓们相信,傩神能驱赶瘟疫,能镇压邪祟,也能……杀贪官。
人群的边缘,沈风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些流民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窝深陷,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不是看戏的眼神,那是溺水者看着浮木的眼神。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上。
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凄厉的唢呐声骤然响起,穿云裂石,带着一种原始而野蛮的悲凉,直冲夜空。
第357章 山神
戏开场了,并非是人唱戏。
白色的幕布上,黑色的皮影开始舞动。
先登场的是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横肉的“妖魔”。
虽然只是皮影,但那夸张的官帽、贪婪的动作,还有手里那根不断挥舞的鞭子,无一不在影射着某种现实。
“妖魔”在幕布上横行霸道,抢夺粮食,鞭打百姓,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声。
台下的百姓开始骚动。
压抑的咒骂声在人群中蔓延,无数双眼睛里喷射出仇恨的火光。
“就是这个畜生……”
沈风身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咬牙切齿地低吼:“跟那个姓周的狗钦差一模一样!吃人不吐骨头!”
沈风微微侧目,神色平静。
果然。
这不仅仅是一出戏,这是一场集体的宣泄,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审判。
就在群情激忿之时,鼓点骤然变得急促,如暴雨打梨花。
幕布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妖魔”突然停住了动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开始瑟瑟发抖。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从幕布下方升起。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山神”。
祂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巍峨如山的轮廓,充满了压迫感。祂的肢体僵硬而怪诞,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
那种通过光影投射出的巨大压迫感,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这哪里是神?分明是一尊比妖魔更可怕的魔神。
山神伸出了一只巨手。
那只手缓缓探出,从幕布外“搬”来了一座山峰的剪影。
“妖魔”惊恐地后退,想要逃跑,却无路可逃。
最终,那座巨大的山峰轰然落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绝对的力量碾压。
搬山,镇杀。
“好!!!”
台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无数青壮年挥舞着枯瘦的手臂,疯狂地嘶吼着,仿佛那个皮影的死亡真的能带走他们的饥饿与苦难。
“山神爷显灵了!”
“砸死那狗官!”
“求山神爷救救我们!”
“......”
沈风看着这狂热的一幕,眉头微蹙。
这出戏演的,分明就是上一任钦差周源的死法。
但这并不奇怪。
周源死得那么惨,早就成了安陵城的谈资。戏班子顺应民意,编排这出戏来讨好百姓、或是发泄自身心中的愤恨,也是合情合理。
一天下来,沈风对那死去的周钦差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更加不会多管闲事。
突然,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原本舞动的皮影定格在幕布上,那尊巨大的“山神”剪影投射在广场上,笼罩了所有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幕布后缓缓走了出来。
沈风来得早,开场时便知道这汉子就是傩神班的班主。
长得很普通,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看着就像是个在田间地头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唯独那双手,虽然粗糙,指节却异常修长有力,那是常年操弄皮影练出来的。
他站在台前,并没有像其他戏子那样还要唱个喏。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狂热的眼睛,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叮铃铃——
那班主手腕轻抖,摇响了手中的铜铃。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夜色中回荡,仿佛某种敕令。
下一刻,让沈风瞳孔微缩的一幕发生了。
台下成千上万的流民,却像是听到了某种神谕,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他们从怀里、从袖口里、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灰扑扑的泥丸。
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紧紧攥着那些泥丸,向着戏台上的“山神”皮影,重重地磕了下去。
“谢山神爷赐福!”
“谢山神爷救命!”
磕头声此起彼伏,额头撞击青石板的闷响汇聚成一股洪流。
沈风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那些高举的泥丸,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看来这戏班子负责“演戏”,而百姓们来这里,是为了“谢神”。
他收敛心神,装作一副焦急又茫然的模样,凑到了身边那个缺牙老汉的身旁。
“老伯,老伯!”
沈风拉了拉老汉的袖子,一脸羡慕地看着老汉手里那颗泥丸,压低声音问道:“这……这‘仙丹’是在哪儿领的?我怎么没有?”
老汉磕完头,方才直起身子,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沈风。
“领?这可是山神爷赐的,哪能随便领?”
老汉小心翼翼地把泥丸收进怀里,贴肉藏好,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后生,你是刚逃难来的吧?”
沈风连忙点头:“是是是,刚进城,饿得两眼发昏。”
“那就难怪了。”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山神爷显灵,那是看缘分的。只要你心诚,不干坏事,晚上睡觉前把米缸盖子打开,或者把门留条缝。”
“等到了半夜,山神爷的风刮过……”
老汉拍了拍胸口:“第二天一早,这救命的宝贝,自然就在你家里了。”
沈风目光一凝:“你是说……这东西是晚上自己出现在家里的?”
“那可不!”
老汉一脸笃定:“除了山神爷,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谁又能这么好心,给咱们这些穷鬼送钱?”
沈风“大吃一惊”,低声惊呼道:“钱?这不是仙丹吗?”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狡黠的得意劲儿。
“傻小子,啥仙丹能当饭吃?昨儿个我饿急眼了,寻思把这泥丸子吞了顶顶饿,结果崩了半颗牙!吐出来一看……乖乖,白花花的银子!”
“这事儿啊,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是没人往外说。那是山神爷给咱老百姓的活路,谁敢乱嚼舌根?”
说到这里,老汉又狐疑地看了沈风一眼,告诫道:“后生,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今晚回去好好拜拜,心诚则灵。若是还没收到……那定是你心不够诚,或者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山神爷不喜欢。”
沈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
“多谢老伯指点,我今晚回去就拜。”
他直起身,目光穿过狂热的人群,再次看向那座戏台。
戏班子还在卖力地敲着锣鼓,皮影还在舞动。
但沈风知道,真正的戏,不在台上,而在台下这满城的夜色里。
“夜半私入民宅,散财救人……”
沈风随着人流缓缓向外退去,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碎银。
“这案子……真要查吗?”
第358章 深夜来访
沈风没有在街面继续逗遛,直接回到了清风园。
园子里很安静,也很凉快。
随处可见的铜盆里堆着冰山,融化的水滴落在铜沿上,发出单调而奢靡的声响。这声音在闷热的安陵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