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一边挠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声音随着动作一顿一顿的,透着股懒散和傲慢。
“本官这一路走来,听杨县令说,沈大人为了本官的安危,特意在暗中保护,连城门都没敢出。”
终于,似乎是止住了痒。
他将那柄“不求人”从领口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日光仔细端详着那只木雕的小手。
然后,他撅起嘴,对着那木头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刚想起来面前还站着个人似的,抬起头,笑了一声。
“无常司的架子,果然是大得很呐。”
“连本官这个御史大夫的面子,都请不动沈大人移步相迎?”
面对这位御史大夫的诘问,沈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直起身,看着张诚手里那柄还在轻轻晃动的痒痒挠,平静道:“张大人说笑了。”
“我与张大人素不相识,又何来面子一说。非是我等不愿去城门相迎,实在是安陵城里想要大人性命的鬼魅太多。下官若是露面,恐会打草惊蛇。”
第353章 不为赈灾,你的命贵
沈风顿了顿,目光微冷。
“上一任钦差周大人,想必也是极讲究排场的。可惜,那座山落下来的时候,排场救不了他的命。”
张诚闻言,身形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眯起眼。
这无常司的小子,嘴巴倒是毒得很,开口闭口拿死人来压他。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一旁的杨有德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凑上前去打圆场。
“哎呀,张大人,沈大人也是一片忠心,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嘛。”
杨有德侧过身,指着沈风身后的两人,满脸堆笑地介绍道:
“来来来,下官为您引荐。这两位也是无常司的干将。这位是勾魂使,许寒音许大人,剑法超群;这位是刘秃……咳,刘大人,也是身手不凡。”
张诚的目光顺着杨有德的手指移了过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许寒音。
少女抱着剑,冷冷地看着别处,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张诚轻哼了一声,手中的“不求人”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又落在了刘秃子身上。看着那颗在阳光下反光的光头,还有那一脸横肉,张诚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无常司如今……还真是兼容并蓄。”
他收回目光。
一个秃子,两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后生。
一想到在安陵的安危主要靠这样的三个人,他的心情瞬间变得不太美好。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进去吧。”
说完,张诚却并没有急着进园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远处那条一直延伸到街角的红毯上。
“杨县令。”
张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这红毯铺得是不错,只是刚才本官一路走来,看见有些地方还是沾了泥点子。九黎使团再有半月便到,若是让他们看见了,岂不是笑话我幽冥王朝不懂礼数?”
杨有德连忙躬身:“是是是,下官这就让人去换新的。”
一旁的沈风眉头微皱。
他看着这位新任钦差,忍不住开口道:“张大人,红毯之事暂且不论。如今安陵城外流民遍地,上一任钦差遇害,一千万两赈灾银不翼而飞。当务之急,难道不该是查案追赃,开仓放粮吗?”
听到这话,张诚愣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沈风,眼中有些莫名的意味。
“赈灾?”
张诚轻笑了一声。
“沈勾魂,你该不会以为,本官这次来,是来给那些灾民发粮食的吧?”
沈风眼神一凝:“难道不是?”
张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看来沈大人平日里只关心打打杀杀,对朝堂上的风向,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周大人还在时,朝廷便早已下了旨意,江北赈灾一事暂缓。如今的头等大事,是迎接即将到来的九黎王庭使团。”
“那一千万两银子……”
张诚指了指脚下的红毯,又指了指这座奢华的清风园。
“本来的确是要发给灾民的。可那旨意降下后,便只能是用来修缮行辕、铺设仪仗、置办宴席的‘接待银’了。”
轰!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沈风的脑海中炸响。就连许寒音和刘秃子都皱起眉头,想到了一路上饿殍遍野的场景。
怪不得明明钦差来了,所有灾民却拖家带口逃离了江北道。
怪不得明明赈灾银到了安陵,却一直捂住不发,直到不翼而飞。
他们一直以为那丢失的是救命钱,是无数条人命的希望。
可现在,这位钦差告诉他,那只是用来粉饰太平的脂粉钱。
城外,死人被撒上石灰,像垃圾一样填在沟里。
城内,活人为了迎接外宾,把救命的银子铺在地上让人踩。
沈风看着张诚那张精明而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紧接着便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原来如此。”
沈风的声音变得极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原来在朝廷眼里,那百万流民的命,还不如这红毯上的一点泥印子值钱。”
“放肆!”
张诚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沈风,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国策!九黎使团此次前来,关系到两国邦交,关系到边境安宁。若是怠慢了贵客,损了国体,你担待得起吗?”
“国体?”
沈风冷笑一声,没有再争辩。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自己的侮辱。
张诚见他不再说话,以为自己的话奏了效,鼻子里“哼”了一声,迈步便向园内走去。
经过沈风三人身边时,脚步停下,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本官不管你们无常司是什么规矩。既然到了安陵,负责的是接待使团的大事,那一切便要听本官的调遣。”
“这几日,你们就在园子外围守着。没有本官的传唤,不得随意进入内院,免得惊扰了本官清修。”
说罢,他也不等沈风回应,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径直向着正厅走去。
“张大人。”
沈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偏偏直接钻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下官有句话,得先说在前面。”
张诚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沈勾魂还有何指教?”
沈风看着他,面色平静如同死水。
“张大人的任务是接待使团,那这命就更金贵了。”
“既然平安进了这安陵城,就请大人务必惜命,不要乱跑,也别自作主张。”
“大人若是想去哪里,或是想见什么人,最好提前知会下官,下官好陪同前往。至于这园子的内院外院……”
沈风上前一步,身上的煞气隐隐流露,逼得张诚下意识退了半步。
“为了大人的安全,无常司的人会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大人若是觉得惊扰,那也只能忍着。”
“放肆!”
张诚勃然大怒,手中的“不求人”猛地指向沈风:“你这算不算在监视本官?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和尊卑?!”
“我是在保大人的命!”
沈风毫不退让,逼视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
“这里是安陵,不是酆都朝堂。这里的石头会杀人,银子会长脚跑。”
“大人若是听劝,咱们相安无事。大人若是一意孤行……”
沈风咧了下嘴角,语气变得极其凉薄。
“真出了什么事情,下官最多也就是办事不力,哪怕在无常司待不下去,脱了这身皮滚蛋便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摁下对方指到自己眼前的痒痒挠。
“张大人没的,可是命啊。”
第354章 对峙,走访
在那根红木制成的痒痒挠,被沈风的手指搭上瞬间。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按,却在半空中停滞了。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震鸣,像是琴弦崩到了极致。
那柄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红木扒子,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无比。一股磅礴、浩大、刚正不阿的气息,顺着那只木雕的小手喷薄而出,死死顶住了沈风的指尖。
浩然气。
这是儒家武者特有的手段,修的是胸中一口正气,破的是世间一切邪祟。
沈风眼神微动。
他有些意外。这个满嘴官腔、视人命如草芥的酷吏,体内竟然修出了如此纯正的浩然气?而且看这凝炼程度,此人的修为至少已入武魁之境,甚至不输给之前的赵无眠。
但这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沈风没有退,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指尖微微发力,继续向下按去。
动作很稳,很慢,就像是他在推开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咔。
红木杆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