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秃子见气氛有些古怪,挠了挠脑袋,突然一拍大腿:“唉呀!我老刘刚想起来,咱们忘记和段头儿说水寨的事情了。”
沈风和许寒音闻言,皆是一怔。
到了嘉元城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们竟然都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陈浩南如今不知藏在哪里,还对段坤误解颇深,沈风原本是想向段坤询问下,当年“十二连环坞”水寨覆灭真相,究竟是什么。
“现在来不及了,反正办了案子还要回来,到时再问段大哥吧。”
沈风一抖缰绳,率先穿过城门洞,向着城外走去。许寒音默默跟上,刘秃子紧随其后。
“秃子,驾帖拿了么?”
“拿了。”刘秃子拍了拍马鞍旁的行囊。
“走。”
沈风目光投向北方,眼神瞬间变得冷硬。
“去安陵。”
……
……
安陵城在嘉元以北,快马加鞭,也需一日的路程。
越往北走,官道两旁的景色便越是荒凉。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变成了枯黄的干柴,路边的野草也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
直到日头升至正中,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时,一座巍峨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安陵城。
还没有进城,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便顺着热风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的血肉、酦酵的排泄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的流民窝棚像是一块块烂疮,贴在干裂的黄土大地上。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躺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嗡嗡嗡。
那是苍蝇的声音。
成千上万只苍蝇聚集成黑色的云团,在一具刚刚倒毙路边的尸体上盘旋、起落。
几名戴着厚厚面巾的守城官兵走了过来。他们两人一组,动作熟练且麻木地拖起那具尸体,像是拖着一袋垃圾,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沟里已经堆满了尸体。
“这天热得邪乎,再不埋就要臭了。”一名官兵闷声说道。
“埋个屁,哪还有地儿埋?”另一名官兵不耐烦地挥着铲子,“撒点石灰盖盖味儿得了,反正也没人查。”
说着,他扬起铲子。
哗啦。
惨白的生石灰粉末在空中飞扬,混合着黄土,落在那堆尸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色的粉末掩盖了青紫的面孔,也掩盖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沈风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白石灰,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两旁的流民抬起头,用那种空洞得像鬼一样的眼神,盯着这三个衣着光鲜的大人。
刘秃子骑在马上,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他那颗光头在烈日下反着光,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却是惊恐的。
“真他娘的……”
刘秃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这哪是安陵,这是鬼门关吧?”
许寒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城门口。
那里有一抹极其刺眼的红。
一条崭新的、鲜红的地毯,从幽暗的城门洞里一直铺了出来,延伸了足足百米,铺在满是尘土与石灰的官道上。
红毯两侧,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官兵。
他们正在暴力驱赶那些试图靠近红毯阴凉处的流民。
“滚开!都滚远点!”
官兵头目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吼叫声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踩脏了红毯,剥了你们的皮!这是给新钦差大人铺的路,也是你们这群贱民能碰的?”
惨白的石灰,鲜红的地毯。
这两种极端的颜色在烈日下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而恐怖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倒了。
她摔在地上,半个身子正好压在了那条红毯的边缘。
“娘……水……”
女孩发出微弱的哭喊声,手掌在红毯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手印。
那名官兵头目见状,勃然大怒。
“找死!”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鞭子,对着那个女孩狠狠抽了下去。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这一鞭若是落实了,那女孩必死无疑。
然而,鞭子没有落下。
就在鞭梢即将抽中女孩的那一刹那,一只修长的手探了过来。
沈风身形微侧,在马背上探出身子,五指一张,稳稳地抓住了鞭梢。
崩!
鞭子瞬间绷得笔直。
官兵头目一愣,随即大怒,用力回夺,却发现那鞭子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正要开骂:“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抓住鞭子的人。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袍子,袍角绣着暗红色的云纹。
那是玄冥袍。
阳光下,那人腰间挂着的一块黑色铁牌轻轻晃动,上面那个狰狞的鬼脸似乎正在对着他笑。
无常司!
官兵头目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一软,手中的鞭子脱手而落。
扑通。
他直接跪在了那条他拼命守护的红毯上,浑身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滚!”
周围的官兵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
沈风松开手,任由那根鞭子掉在尘土里。
他没有看那个官兵,也没有看那个被吓傻了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投向那深邃幽暗的城门洞,看着那条一直延伸进黑暗里的红毯,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死人撒石灰,活人铺红毯。”
沈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安陵城的官,当得真体面。”
说罢,他一抖缰绳。
“进城。”
第351章 我累了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那漫天的黄土与腐臭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城内,别有洞天。
如今已是夏季,日头毒辣,但这安陵城的主道两侧,竟每隔十步便置放着一只巨大的铜盆,盆中堆着冒着白气的冰山。
冰块融化,丝丝凉意在街道上蔓延,压住了暑气,也压住了那股或许会飘进来的尸臭。
街道两旁的枯树上,被人用彩色的绸缎细细包裹起来,枝头挂满了绢花和灯笼,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竟是硬生生在这旱灾之年,造出了一副盛世繁华的假象。
许多工匠正架着梯子,满头大汗地粉刷着临街的店铺墙面,显然这“面子工程”还未彻底完工。
沈风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眼的红红绿绿,眼神漠然。
脚下的红毯一直向前延伸,马蹄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路边的百姓和工匠看到这三个穿着玄冥袍、骑马踏红毯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惊恐地退避到两侧。
很快,便有眼尖的差役认出了那身衣服的来历,吓得连滚带爬地向着县衙方向跑去。
没过太久,沈风三人顺着主道边走边看,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官服的人急匆匆地迎面跑来。
为首一人,身形微胖,官帽有些歪斜,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得急了。
“下官安陵县令杨有德,不知无常司的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有德跑到马前,顾不上喘匀气,便深深一揖到底。
沈风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秃子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驾帖和腰牌,递了过去。
杨有德双手接过,仔细核验了一番,确认是江州无常司特派查案的勾魂使沈风无疑,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见过沈大人!下官早就盼着大人的到来了。”
说着,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沈风那匹马的蹄子上,看着那鲜红地毯上留下的几个泥印子,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那个……沈大人。”
杨有德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赔笑道:“按理说大人远道而来,下官该当牵马坠镫。只是……这主道上的红毯,乃是为了迎接新任钦差张大人,以及随后就要到的九黎王庭使团特意铺设的。”
“这红毯金贵,若是弄脏了,怕是有损国体,也对贵客不敬。大人您看……是不是移步旁边的辅道?”
沈风闻言,并没有移步。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杨有德,又看了看街道两旁那些畏畏缩缩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