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那些咋咋呼呼的无常卫们,今天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门口的石狮子旁,蹲着一个人。
正是孙开山。
他手里那杆旱烟袋已经灭了很久,但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吧嗒吧嗒的空响声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单调。
他的背佝偻着,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老腊肉。
刘秃子眼尖,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老孙!你蹲那儿孵蛋呢?怎么一副丧气样?”
孙开山听到声音,猛地把头抬起。
当看清走在最前面的沈风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原本如同死灰般的神情骤然一滞。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扑上来。
只是张了张嘴,像是缺氧的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哑的“呵”声。
紧接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石狮子的爪子上重重磕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
火星溅了出来,落在他的布鞋上,却浑然不觉。
孙开山扶着石狮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根一直崩在脑子里的弦,终于敢松一松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看着沈风,眼眶有些发红,却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几个字很轻,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地上。
“沈兄弟,你们若是再不回来,这南院的天,怕是真要让姓胡的给遮严实了。”
沈风看着这位平日里圆滑世故、此刻却显得格外佝偻的老哥,心中“格登”一下。
“怎么了?”
“伍元被抓了!”孙开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老江湖的干练,只是语速极快,“连带着他那两个刚接进城的老爹老娘,一起进了诏狱。”
刘秃子的脸色瞬间变了:“谁干的?!”
“袁随云带的人,背后是胡庸。”孙开山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说是私藏流民,意图不轨。伍元没忍住,动了刀子,罪名坐实了。”
刘秃子听罢,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青筋暴起,忍不住大骂:“这帮狗娘养的东西!那是他爹娘!谁能看着爹娘死在外面?!”
孙开山的描述很简短,却也很清楚。
三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嘉元城门外的那一幕。
那条白线,那支羽箭,那对母子。
这算是哪门子的罪?
沈风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情绪,问道:“段头儿呢?”
“在议事厅。”孙开山指了指那个方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胡庸那帮人也在,这事已经捅到赵大人那儿去了。头儿一个人在里面顶着,很难。但现在……”
他看着沈风,又看了看许寒音,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疲惫与庆幸。
“现在你们回来了,这局面可算是有救了!”
许寒音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孙开山的叙述。
她的表情很淡,甚至有些漠然。
但在听到“私藏流民、意图不轨”这八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下。
那是一个充满了嘲讽与厌恶的弧度。
无常司是幽冥王朝的最血腥的利刃,是用来斩奸除恶、监察天下的。
什么时候,这把刀开始对着自己人,对着两个快饿死的老人挥舞了?
这不仅无聊,而且让人恶心。
在她尘封的记忆里,无常司一贯冷血,却也讲究一个“理”字。
可现在的南院,简直像是一个爬满了蛆虫的烂苹果。
“寒音。”
沈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带秃子先去议事厅,给段头儿撑下场子。”
段坤如今手下一个勾魂使也没有,算得上是赵无眠麾下最软的柿子。许寒音是勾魂使,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力量。
许寒音抬起头,看向议事厅的方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里面那些正在唾沫横飞、以此为乐的丑陋嘴脸。
“撑场子?”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缓缓点头。
“好。”
第335章 救人
许寒音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刘秃子向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孙开山看着沈风还站在原地,忍不住问道:“沈兄弟,那你呢?”
沈风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投向了南院最深处的那片阴影。
那里是诏狱的方向。
“我去接人。”
“接谁?”
“伍元。”
……
……
诏狱在无常司的最深处,那里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阴冷潮湿的风在甬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风站在诏狱门口,见四下无人,便直接施展起已经小成的《移形换骨神篇》。
下一刻,脸部肌肉开始蠕动,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片刻之后,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变得圆润起来,眼角多了一丝笑纹,嘴角微微上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若是有人见到这诡异一幕,一定会大惊失色。
因为沈风已经变成了胡庸!
做完这一切,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满意点点头,而后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也很黑。
只有两侧墙壁上镶嵌的萤石发出惨淡的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沈风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是在敲击着某种节奏。
走到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刑讯室,只是如今无人。
沈风没有停留,直接推开了刑讯室后方的那扇铁门。
铁门后是一间值房,两名身穿灰袍的狱卒正坐在桌边喝酒。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放下酒碗,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哪位大人?”
其中一名狱卒站起身,警惕地问道。
“是我。”
沈风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是胡庸的声音。
《移形换骨神篇》可以易筋骨,自然能够摹仿声音。
两名狱卒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一惊,连忙松开刀柄,躬身行礼。
“原来是胡大人。”那名狱卒有些疑惑地问道,“大人昨夜才刚刚来过,可是不放心?”
沈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残酒。
“不错,我怕你们忘了我的交代。”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胡巡查的交代我们自是不敢忘。”另一名狱卒说道,“说要昨夜提审,那便昨夜提审。我们已将伍元审了一夜,但他并没有认罪。”
沈风心头一动,问道:“你们没有审那两个老的?”
狱卒抬起头,看了沈风一眼,语气有些冷。
“胡巡查让我们审,我们审了就是。审讯总要一个一个来,伍元今夜我们再审一次,还审不出东西来,我们自会去审那两个老的。”
听了这话,沈风顿时松了口气。
他这趟下诏狱最害怕的,就是伍元的父母已经遭难。
凭诏狱的刑讯手段,两位老人只要上了架子,便指定活不成。
沈风不知道,甚至连胡庸也没想到的是,诏狱这两名狱卒虽然不认识伍元,但也清楚那是无常司的自己人。
胡庸押人送来时便说明了伍元的罪行。
可在这些整日与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的狱卒眼里,这又算是哪门罪?
堂堂无常卫,连这点特权都没有,那还当什么差?
但巡查使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职责所在,只能照办。
狱卒干的就是审犯人的勾当,谁有罪谁没有罪根本不是他们说了算。
于是他们只能尽力保一下伍元的老父老母,让他们多撑一个晚上。若是过了今天还没人能把他们捞出去,那也就怪不得他们了。
“带我去见伍元,这案子如今证据不足,闹到了上面,本官得先把人带去议事厅。”沈风淡淡说道。
狱卒愣了一下,他想过有人来保伍元,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胡庸亲自来。
人不就是你送进来的吗?
但两名狱卒不敢怠慢,也并没有兴趣多问,拿起桌上的钥匙,便领着沈风向牢房深处走去。
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
平日里这位胡大人总是笑眯眯的,哪怕是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今天怎么有些冷?
牢房里很黑,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苟延残喘。
伍元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痕,一件薄衫内衬已经被鞭子抽得稀烂。他的头歪着,像是已经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