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圆。”
刘秃子再次噎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今天的许姑娘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让人本能地想要低头。
“许……许姑娘,你没事吧?”刘秃子结结巴巴地问道,“昨晚……昨晚有没有人进你房间?”
“有,死了。”
许寒音的回答依旧像往常那般简洁。
她把目光从光头上移开,落在了沈风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该走了。”
走,就是回嘉元城。
沈风看着她身上那身勾魂使的制服,问道:“怎么穿上了这个?”
听到这个问题,许寒音嘴角微微上扬,罕见的露出了笑容,缓缓道:“回无常司,当然要穿无常司的衣服。”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还穿着便服的沈风,最后落在了刘秃子身上。
“你们不穿吗?”
这句话是个问句。
但在刘秃子听来,这却比昨晚那把剃头的刀还要冷。
他不知怎么的,浑身忽然有些发寒。
许姑娘的语气的确是在询问,可他分明感觉,这是命令。
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制定者对执行者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敕令。
他看了一眼沈风,发现沈风神色如常。
刘秃子瞬间悟了。
也许许寒音没有命令沈风的意思,但绝对在命令他刘秃子。
如果不穿,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比光头更严重!
“穿!当然穿!”
刘秃子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离开。
“许大人放心,我这就去换!马上就好!”
房间里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风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许寒音。
许寒音也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相遇,没有火花,也没有避让,就像是两潭深水无声地汇流。
许寒音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仿佛她刚才真的只是询问。
沈风看着这双眼睛,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然后心想,回无常司述职,穿上官服实在是很合理。
于是,他笑了。
“好,我换。”
片刻后。
三匹快马冲出了客栈。
马上三人都穿着漆黑的玄冥袍,腰间挂着鬼头刀或长剑。
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片乌云贴着地面疾驰。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嘉元城而去。
……
……
离城越近,官道上的人便越多。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枯树根。
与先前那些流民不同,他们似乎并不愿意继续南下。而是拖家带口,眼神麻木,汇聚成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涌向嘉元城高大的城墙。
但当沈风三人的马蹄声响起时,这条河流自动裂开了。
流民们惊恐地向两侧退散,哪怕是被挤进路边的沟渠里,也不敢挡在路中间。因为他们认得那身漆黑的玄冥袍,那是无常司的衣服,是特权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象征。
三人策马穿过人群,视野豁然开朗。
在距离城门还有三百步的地方,空出了一大片惨白的空地。
那里有一条线,很刺眼。
用白石灰画在黄土路上。
沈风三人下意识勒住了马。
恰在这时,距三人左侧几百步之处,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或许是饿昏了头,或许是想去城墙根下讨口水喝,一只脚跨过了那条白线。
崩。
城楼上响起弓弦震动的轻响。
没有警告,没有喝止。
一支羽箭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了妇人的咽喉。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在了白线内侧。
背上的孩子被甩了出去,滚了两圈,坐在地上,似乎有些发懵。
孩子只有两三岁大,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母亲,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是睡着了。
孩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抓着妇人的衣襟,用力地推了推。见妇人没反应,他又拱起小小的身子,拼命地往妇人怀里钻,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那熟悉的温暖和乳汁。
妇人的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将身下的黄土和成了暗红色的泥泞。孩子在怀里拱着,脸上、手上蹭满了母亲的血,却依然茫然地睁着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娘亲逐渐变得冰凉。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死寂下去。
没有人敢上前收尸,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哭泣。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像是看着一只蚂蚁被踩死。
守城的校尉站在墙头,冷漠地收起弓,没有再对孩子出手。目光扫过下方骚动的人群,运足内力,发出一声暴喝。
“靠近城墙三百步,杀无赦!”
第334章 沈风归来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这一幕太过突然,也离得太远。
沈风右手下意识握紧缰绳,指节瞬间发白。
但他终究没有出手。
因为这不是一个守城军的恶,而是这世道的恶。
沈风抬起头,看向城门楼。
那里挂着一排东西。
风吹过,这些东西在绳子上晃荡,像是风干的腊肉。
那是人头。
有老人的,有壮年的,还有女人的。他们的眼睛大多睁着,空洞地注视着下方的同类。
三人被这一幕震撼得久久无语,这才明白江北道的灾情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如果不是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如果不是流民的数量已经多到威胁嘉元城的安危,朝廷绝不会下达这种近乎屠杀的禁令。
“走吧。”
沈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有些低沉。
三人策马向前,直接越过白线。
城楼上的校尉见眉头一皱,又要弯弓搭箭。可很快看清了三人身上的玄冥袍。
校尉的脸色瞬间变了,收起弓箭,大声喝令手下打开城门,然后一路小跑下来,抱拳问道。
“三位可是无常司的大人?”
刘秃子驱马向前,亮出腰牌,没有说话。
校尉看清楚腰牌,赶忙躬身行礼。
“见过三位大人!不知大人回城,有失远迎!”
不远处,沈风看着这张脸。
就在刚才,这张脸的主人面无表情地射杀了一位母亲。而现在,这张脸上却带着谄媚的笑。
沈风缓缓策马向前。
黑色的玄冥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干净得一尘不染。
与地上的黄土和鲜血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许寒音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跟了上去。
沈风如今就像是一潭死水。
但她能感觉到沈风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寒意,比她手中的剑还要冷。
在那死水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三人入城。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漫天的黄土、饥饿的流民、以及无数尸体,全部关在了外面。
城内,依然是歌舞升平,繁华如梦。
刘秃子抬头看了看天。
嘉元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
……
沈风三人回到无常司的时候,南院里依旧人来人往,各司其职。毕竟南院辖下十位监察使,赵无眠这边的内斗,并未波及到整个南院的气象。
只是当他们走到自家区域的偏厅附近时,气氛便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