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袁随云听到伍元结结巴巴的声音,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讥讽已不再掩饰。
“废物。”
他甚至懒得再看伍元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伍元抬起了头。
那双平时总是躲躲闪闪、浑浊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让人生畏的凶狠与执拗。
就像是一头在泥地里沉默了一辈子的老牛,突然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然后红着眼,低下了头角。
嗡!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伍元手中的鬼头刀骤然斩出。那把已有缺口的破刀,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道凄厉的灰色闪电。
这一刀,没有章法,没有花哨,甚至连握刀的姿势都有些走样,但快得吓人。
直到刀锋即将触碰到袁随云后颈的那一刻,伍元那口堵在胸口的忿怒,那句憋了半天的话,才终于顺着刀势,畅快淋漓地喷薄而出!
“操……操你妈!”
屋内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窝囊了好几年的老实人,暴起杀人的时候竟然这么狠。
但境界的差距,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袁随云的瞳孔猛然一缩,作为大武师巅峰的武者,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动得更快。间不容发之际,脚下一滑,身形极其诡异地向侧后方折了半尺。
嗤——!
利刃切开布帛的声音。
袁随云那身崭新的玄冥袍肩头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内里的白衫。
但也仅此而已了。
伍元那一刀势头已尽,旧力已竭。
袁随云面容阴鸷,猛地探出右手,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伍元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伍元的手腕骨瞬间被捏碎。
紧接着,袁随云顺势一脚踢在伍元的膝窝上。伍元惨叫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袁随云反手按住伍元的脑袋,狠狠地往下一掼!
砰!
伍元的脸重重地砸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五官扭曲,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根本不需要袁随云下令,周围那几个被惊出一身冷汗的无常卫早就一拥而上。
他们夺了伍元的刀,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利用身体的重量,膝盖死死地顶住了伍元的脖颈和后背。
巨大的压力将伍元的脸彻底挤压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嘴巴被迫张开,吃了一嘴的土和血,四肢拼命抽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袁随云缓缓直起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正在渗血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怒气。
但很快就又笑起来。
“好,好得很。”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肩头的血,对着伍元晃了下,脸上笑意更深。
“身为无常卫,不但私藏流民、知法犯法,更是持刀行凶、意图谋杀同僚。”
“袁某有理由怀疑,你与这两个流民沆瀣一气……意图颠覆嘉元城!”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全部带走,下诏狱。这回我看段坤怎么保你!”
……
……
江州无常司。
南院深处有一间签押房。
这里很静,甚至比深夜的巷弄还要静上几分。
胡庸站在窗前的一张花几旁,手里拿着把剪刀。
他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奇古的罗汉松。剪刀锋利,每一次闭合都会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然后便有一截多余的枝叶落在地上。
除了胡庸,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神情漠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身上那袭玄冥袍极宽大,襟前并非寻常样板,而是用血红丝线细细绣了一道繁复的锁链。
那抹暗红在黑袍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但这屋子里的空气,却莫名变得黏稠起来。
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关上。
袁随云走了进来,带进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事情办好了?”
胡庸没有回头,手中的剪刀依然在一张一合,在那棵罗汉松上挑挑拣拣,仿佛那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情。
“回禀大人,办好了。”
袁随云脸上堆满了笑意,腰身微躬:“大人的消息果真不差。那伍元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实则胆大包天,竟真将他老父老母藏在了家中。”
“人怎么处理的?”胡庸问。
“都在诏狱里待着了。”袁随云答道,“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咔嚓——
胡庸手里一用力,剪下了一根原本没打算剪的主枝。他看着那个断口,眉头皱了起来,终于转过身,有些冷漠地看着袁随云。
“我记得我交代过,只抓那两个老的。”
胡庸随手把剪刀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没有发火,语气却比发火更让人心悸。
“火候如果太猛,汤就干了。伍元在外面,段坤才会为了保人来我面前求我。你现在把人都塞进了诏狱,事情做绝了,还怎么谈?”
第326章 你该是南院第一勾魂
袁随云并没有慌张。
他只是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上的纱布,那里渗出了一点殷红。
“大人,不是卑职不知轻重。”
“实在是那伍元疯了。卑职去拿人,他竟然敢直接动刀子。这一刀若是再偏半分,卑职这颗脑袋怕是就得交代在那破巷子里。当众行凶,谋杀同僚,卑职也没办法把他留在外面了。”
胡庸看了看他肩头的伤,神情稍缓。
“动刀了?”他淡淡问了一句。
“动了。”袁随云忙不迭点头,“不过大人放心,卑职虽然把他拿了,但这事儿还没过明路。衙门那边不知道,城守司那边也不晓得,更没往上面递条子。”
袁随云走近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透着股子机伶劲儿。
“人就在咱们自己的手里攥着。段坤明天若是要来,这主动权还在咱们手上。他若是识时务,以后在这南院里知道谁说了算,咱们也大可把伍元放了,这叫‘法外开恩’;他若是不识抬举……”
袁随云没有说下去,只是垂下了眼帘。
胡庸重新拿起剪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
“既然动了刀,那是该吃点苦头。不然这南院里,若全都去学那个沈风,以后谁还知道敬畏?”
袁随云松了口气,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却听见胡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变得有些幽冷。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胡庸看着那盆已经被修剪得有些秃的罗汉松,缓缓说道,“之前被沈风欺负,颜面扫地;今天办个差,又凭白挨了那个闷葫芦一刀。换做是谁,这口气也是咽不下去的。”
袁随云心头一跳,刚想辩解两句,胡庸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听解释。
“所以,让那伍元在诏狱里待一晚上,也算是给你出出气。”
说到这里,胡庸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敲打。
“不过,凡事留一线。磨磨性子也就够了,别真弄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袁随云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段坤可是今非昔比,他手底下新冒出来的那个沈风……”胡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如今风头极盛,有些邪门。不仅修为进境快得吓人,做事更是没什么顾忌。”
“我们是要给段坤立立规矩,但不是要真的跟他们拼命。”
胡庸转过头,看着袁随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若是真把路走绝了,逼得那疯狗乱咬人……虽然咱们不怕,但终究是个麻烦。”
“你明白吗?”
胡庸的声音落下,袁随云身子一颤,哪里还敢有多余的念头,连忙躬身应是,额上的冷汗这才敢抬手擦去。
接着,袁随云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直坐在旁边那张梨花木椅上的人,脸上原本那种对待上官的敬畏瞬间化作了堆叠得极满的笑意,那种笑意里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
“大人所言自是有理。不过……”
袁随云转头看向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男人,语气变得有些夸张地昂扬:“咱们如今又何须太过顾忌那个沈风?有冯勾魂在此,那姓沈的小子便是再张狂,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一直坐在那里、如同雕塑般的男人,正是刚执行完任务归来的勾魂使冯伦。
这冯伦看起来很干净,面容修整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不像个终日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勾魂使,倒像是个中年秀士。
只是那身衣服上的血红锁链刺绣,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身份。
袁随云接着道:“冯勾魂此番外出数月,一朝归来便是武将之境,这可是实打实的南院第一流战力。要是冯兄早几日回来,哪还有沈风那小子猖狂的份儿?”
胡庸听了这话,手中的剪刀终于彻底放下了。他看着冯伦,眼中那一丝阴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与扬眉吐气。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敲打段坤,最大的倚仗,便是眼前这个人。
南院都在传沈风是天才,是妖孽。但在胡庸看来,天才这种东西,还没成长起来之前,最容易夭折。
而他手下的勾魂使冯伦,正是一把已经淬了火、开了刃,并且刚刚饮饱了血的快刀!
“袁老弟谬赞了。”冯伦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南院藏龙卧虎,那个南院第一勾魂李无咎我也曾见过几次,功法确实有些门道。真要动起手来,我未必便能赢他。”
他这话说得谦虚,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自负——除了李无咎,这南院上下,他没把旁人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至于那个叫沈风的……”
冯伦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