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才进无常司没几天的年轻人,仗着运气好、天赋高,修得几门意境,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不懂尊卑,不守规矩,在议事厅里就敢对上官拔刀。”
“这种人,活不长。”
在冯伦得到的消息里,沈风在议事厅那一战,虽然表现惊艳,但最后是被四大巡查使压制住的,若非段坤拼死相护,再加上赵无眠这层关系,早就被当场打杀了。
如今对方不知如何立了个大功,当上了勾魂使。可就算他将功勋花光,想来顶天不过武将境。
区区一个刚入武将门槛的年轻人,即便领悟了几门意境,难道还能比得上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刀把子?
“他若真敢来。”冯伦淡淡说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并未发出声音,却有一道锐利的指风切断了飘落的尘埃,“我便教教他,什么是勾魂使的规矩。”
胡庸闻言,也在一旁哈哈大笑。
他看着冯伦,就像是看着一箱刚刚入库的黄金,心情大悦,引用了一句不知从哪本野史里看来的话:“吾有冯伦,便如猛虎添翼。段坤手下的疯狗再凶,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他走过来,亲自给冯伦续了一杯茶,然后也在主位坐下。
“那个沈风,都说他厉害。可你这次外出的战绩,若是传出去,只怕要震动整个无常司。”
袁随云适时问出一句道:“大人,冯勾魂这次又立大功了?”
胡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炫耀:“无妄海的‘潮汐’杀手,那可是号称能刺杀武魁的存在。结果呢?还不是死在了咱们冯大勾魂的手里?”
“要我说,如今这南院第一勾魂使的名头,李无咎也该让让位了。”
能越级斩杀拥有“潮汐”称号的杀手,这就意味着冯伦的实际战力,已经摸到了武魁的边,甚至更强。
这才使胡庸有了如此底气。
面对胡庸的盛赞,冯伦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摆了摆手,显得异常清醒。
“大人过誉了。”冯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静说道,“这次能赢,也属侥幸。”
“潮汐杀手确实厉害,若非我突然用出‘天魔解体大法’,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一行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但李无咎能被称为南院第一这么多年,绝不是靠运气。大人,此人依旧不可小觑。”
第327章 段巡查夜入诏狱
胡庸笑着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他一贯认为,懂得敬畏,才是一个武者该有的品质。
“走吧,咱们现在去诏狱坐着。”胡庸脸上在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省得他段坤,直接进去拿人。”
……
……
这是江州无常司最深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就连青砖缝里也不长杂草,干净得有些过份,也安静得有些过分。
段坤走得很急。
他身上的玄冥袍只系了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内衫。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那股子浑不吝的痞气,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铁青。
孙开山与马千刀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呼吸有些粗重,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因为那个地方带来的压迫感。
“袁随云那孙子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伍元没忍住,动了刀子。”
孙开山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巷子尽头的什么东西:“说是老太爷被踹吐血了,老太太也吓晕了。伍元那闷葫芦平日里被人怎么挤兑都一声不吭,这次是真的急了眼。”
“动了刀子?”
段坤脚步微顿,旋即走得更快,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
“那确实是找死。”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伍元蠢,还是骂袁随云阴狠。
拳头在袖子里捏紧,骨节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段坤是个粗人,可不代表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
胡庸那个笑面虎,近些日子看着一团和气,实则是在等机会吃人。
这次抓了伍元一家,摆明了不是为了什么国法家规,就是冲着他段坤来的。
私藏流民是罪吗?是。
但在这偌大的江州城里,谁家还没几个不干净的亲戚?进了无常司,身份早就非同一般。
只要不惹出乱子,哪怕是司主大人恐怕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胡庸这个小人把眼睛睁开了,而且睁得很大,伍元这事就成了天大的罪过。
“得先把人提出来,不然一晚上过去,人说不定就废了。”
段坤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大步走向了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门是黑铁铸造的,上面没有门钉,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漆黑的兽首,张着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光线。
这就是诏狱。
无常司最恐怖的所在。
人们常说诏狱如炼狱,里面尽是鬼哭狼嚎,尽是血肉横飞。
其实不然。
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迎面而来的并非腥风血雨,而是一片死寂。
绝对的安静。
这里没有窗户,长长的甬道向下延伸,囚室墙壁是由一种名为“吸音石”的特殊岩石砌成。任何声音到了这里,都会被墙壁吞噬干净。
犯人在这里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甚至听不到隔壁牢房的惨叫声。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日复一日,直到那心跳声变得如雷鸣般巨大,将理智彻底震碎。
更可怕的是这里的阵法。
那是当年请天机阁阁主亲自布下的“禁法大阵”。
一入此门,天地元气便被彻底隔绝。
武将也好,武宗也罢,到了这里,体内的真气便如陷入了泥沼,变得凝滞晦涩。平日里搬山填海的意境,在这里连哪怕一朵火花都生不出来。
在这里,武道强者变得更接近普通人,这才是最大的恐怖。
段坤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孙开山和马千刀,抬手向后摆了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雷暴。
“都在外面候着。”
孙开山有些急:“头儿,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咱哥俩跟你进去,好歹有个照应!”
“照应个屁!”段坤冷哼一声,“这么多人进去,咱们是劫狱吗?诏狱是重地,你俩守在门口机灵点,别再给那小人抓到把柄。”
见二人点头,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段坤迈过门槛,身后的铁门轰然关闭。
一入此门,天地元气便被彻底隔绝。
段坤只觉身子猛地一沉,仿佛肩上扛了千斤重担,体内原本奔涌的真气瞬间变得凝滞晦涩。
他没有理会这种不适,沿着幽暗的长廊向内走去。
长廊很深,只有两侧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到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刑讯室。
段坤目光看向室内,脸色陡然一沉。
刑讯室的门开着,胡庸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那张红木大案后面。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在这死寂的诏狱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勾魂使袍服,双手负后,身形笔直如枪,正是刚回来的冯伦。
“来了?”
胡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步走进来的段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段巡查好大的煞气,连衣冠都不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劫狱的。”
说罢,将手中的茶缓缓饮下。
段坤站在案前,胸膛里的那口气顶得肺叶生疼。
他看了一眼胡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一眼胡庸身后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那里很黑,但他知道伍元就在里面,那两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老人也在里面。
硬闯?冯伦就在那站着。
讲理?这里是诏狱,讲官威、讲法度,唯独不讲道理。
唯一的路,似乎只有一条。
段坤的手指在那柄惯用的鬼头刀刀柄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划过冷硬的鲨鱼皮,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这一松,像是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也卸去了他身上的傲气。
“胡大人。”
段坤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伍元不懂事,冲撞了大人的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他爹娘快八十了,是半截入土的人,经不起这地方的阴气。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胡庸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伸出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段坤耳朵里,身子却不由一僵。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第328章 笑面虎大话官场(大章)
良久。
段坤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握刀砍人、稳如泰山的大手,颤抖着伸向了桌上的紫砂茶壶。
从握刀,到握壶。
这短短一尺的距离,段坤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
他提起壶,手腕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板,壶嘴微微倾斜。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