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无常卫,他本该守在这条线上,把那些试图越线的人一刀砍回去。
但他没守住。
“既……既然进来了,就……就别走了。”
伍元站起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风。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宽厚,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他走到桌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给老娘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僵硬,力道却控制得极轻。
“大哥……丢了。我要是……再把你们……丢了……”
伍元顿了顿,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字一顿,很认真、很吃力地说道。
“那我就……就没有家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向水缸,舀了一瓢水。
“你们放心吃。我……我明天……弄点肉来。”
突然!
窄巷里的闷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随后,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撞在墙上。
第324章 伍元的噩梦
院门倒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那几块有些松动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步逼近那扇蒙着黑布的屋门。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老汉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半碗清水洒在了桌上。老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填满了惊恐。
伍元缓缓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那把鬼头刀。
常年在无常司当差,他太熟悉这种脚步声了。
那不是巡夜的更夫,也不是走错路的醉汉。
而是官靴。
吱呀——
屋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柔,但这轻柔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刺破了屋内的昏暗,将那几个黑色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群闯入墓穴的食尸鬼,投射在班驳的土墙上。
袁随云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冥袍,上面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抬起手,有些嫌弃地掩了掩口鼻,似乎这屋子里那种陈旧的、混合着汗水与霉味的气息让他感到不适。
“这么热的天,窗户还蒙这么严实?”
袁随云环视了一圈狭窄逼仄的屋子,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筷,最后落在了伍元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伍兄弟,吃着呢?”
伍元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因为在袁随云进来的那一刻,两把冰冷的强弩已经从两侧的窗户缝隙里伸了进来,死死锁住了他的气机。
“袁……”伍元的声音很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这么……这么晚了,有事?”
袁随云笑了笑,目光越过伍元,像是看货物一样,审视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两个老人。
“是有点事。而且……是公事。”
他忽然伸手指着两个老人,嘴里说道:“这是你从江北‘接’回来的流民吧?”
听了这话,伍元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被胡庸的人查到!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袁……袁大人,这是我家里人,不……不是什么……”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袁随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城守司那边我也不去通知了,太远,麻烦。胡大人说了,咱们无常司自己的人犯了事,自然要在咱们自己家里审。”
“私藏流民,潜入州治。按照大律,这是抄家杀头的罪过。”
直到此时,那两个老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官爷……官爷饶命啊!”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他不顾老迈的身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硬邦邦的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都是小老儿的错,是我们要来的,跟二娃没关系啊……他、他只是想孝顺我们……”
袁随云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哭喊声很吵。
他后退了半步,免得那老汉脏兮兮的手抓到自己的官服下摆。
“伍元。”
袁随云看着面色惨白的伍元,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你也别说我不念同袍之情。我家胡大人交代了,看在段坤的面子上,今晚我不锁你。”
伍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握着刀柄的手指刚刚松开半寸。
“但是——”
袁随云的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残忍。
“这两个流民,我得带走。”
轰!
伍元闻言,登时脸色巨变。
他虽然木讷,但他不傻!
在无常司,“带走”这两个字从来不代表带去无常司喝茶睡觉。对于这种没身份的流民,带走就是进诏狱!
进诏狱就是过筛子,那种酷刑,年轻人进去都要脱层皮,何况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大人!不可!”
伍元根本等不及袁随云把话说完,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哆嗦:“他们这……这把岁数,进那里就……就是个死啊!”
“死不死,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被九黎的细作买通。”袁随云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若是放了这两个来路不明的老东西,万一城里起了瘟疫,或者漏了细作,我可没法向上面交差。自然是要下诏狱,好好‘审一审’的。”
诏狱。
这两个字一出,便等于是判了死刑。
伍元彻底慌了,头颅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大人……这是我爹娘……求……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袁随云并不答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阴冷。
觉得磕得不少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伍元能听见。
“伍元,你也别急着哭丧。这人能不能活,还得看你家大人的意思。”
“明儿一早,让你家段巡查亲自带着你,来南院大堂见胡大人。当着大伙儿的面,让他自己说说,这手下人知法犯法、私藏流民,该是怎么处置。”
“他若是懂得做人,给胡大人这个面子,把你这颗钉子给拔了……那你爹娘这事儿,或许还有得商量。”
这话里的毒,比刀子还利。
这是要让段坤亲自把伍元送上断头台,还要逼着段坤当众低头认怂!如果不处理伍元,那就是包庇,那就是和胡庸对着干,到时候这两个老人更是必死无疑。
这是诛心局。
伍元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才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两个老人进了诏狱,真能活到明天一早?
“大人……祸不及家人……”
伍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甚至有些绝望。
“我求您了,抓……抓我吧,有罪我一个人扛,别动他们……”
袁随云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拿手点着伍元的脑袋道:“你真的蠢得可以!你只是个从犯,我现在要你有什么用?我要你有什么用啊!我家大人要的,是段坤的态度!”
他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冷漠:“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无常卫立刻冲了上来,伸手便去拖拽墙角的两个老人。
“不!别抓我老伴!”老汉急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抱住了袁随云的大腿,哭喊道,“官爷,我求求你,别抓她,她身子骨弱……”
袁随云的眉头终于彻底皱了起来。
他最讨厌这种脏兮兮的纠缠。
“滚开。”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很随意地抬起脚,然后发力一踹。
第325章 我……我……
砰!
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大,像是一个破旧的布袋子被随意扔到了墙角。
老汉枯瘦的身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撞在水缸上。
瓷片崩裂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紧接着便是水声哗啦。清水流了一地,很快就被一股黑红色的血染浑了,蜿蜒着流向袁随云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那声“老头子”,可那口气终究没提上来,身子软软地瘫下,昏了过去。
伍元跪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喊。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滩混着灰土的血水,看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无常卫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还在呕血的父亲和一动不动的母亲。
拖行的痕迹,在干燥的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眼的长痕。
袁随云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靴尖沾上的泥点,那是刚才那一脚带起来的。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方巾,轻轻擦拭了一下,然后随手扔掉方巾。
那块白色的方巾飘落在伍元面前的血水里,迅速被浸透、变黑。
伍元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嘴笨,越急越说不出来。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