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的背影被余辉拉得极长,显得有些萧索。
许寒音轻磕马腹,策马来到沈风左侧,脸庞在残阳的映照下,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沈风的侧脸,亮晶晶的眸子像是暮色里的灯。
刘秃子也跟了上来,停在右侧。他是个粗人,但也懂察言观色。他看着沈风此刻显得格外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风停了。
连路边的尘土似乎都静止了下来,只有那轮残阳,还在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向着地平线下坠落。
沈风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缰绳的手。
这双手很修长,很稳定,握剑的时候从不颤抖,杀过的人不知凡几。
可面对这一路的饿殍,这双手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苍白。
他想做的事情太大,而他手里拥有的东西,似乎只有一把剑。
这种落差感,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为连战连捷而生出的虚火。
沉默了很久。
沈风终于开口。
“我好像只会杀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在这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单调。
“可杀人……救不了这世道。”
听了沈风的话,许寒音轻轻蹙了蹙眉。
她听懂了沈风的迷茫,却又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复杂?
路不平,便踩平;人挡道,便杀人;规矩不对,便改了规矩。
如果剑锋斩不断流水,那便把水源堵了;如果杀人救不了世道,那说明杀的还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
至于江北道有多少流民,于许寒音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反而沈风如今的困惑,才是她最想解决的问题。
“杀人救不了,是因为你杀的都是些该死却无用的人。”许寒音的声音清冽,像是冰棱撞击,“你若觉得这世道病了,那就去把让它生病的人杀了。一个不够就杀十个,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
她看着沈风,眼神里没有半点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
“如果你不知道该杀谁,我就帮你一起找。如果你杀不过来,我就帮你一起杀。”
“只要剑还在手,就没有斩不开的死局。”
这就是她的逻辑。简单,直接,锋利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风怔了怔,看着少女那双干净得有些可怕的眼睛,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竟被这几句近乎蛮不讲理的话给刺透了几分光亮。
虽然许寒音的话沈风并不完全同意,可她至少说对了一点。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一旁的刘秃子听得头皮发麻,不由缩了缩脖子,挠着头上所剩无几的乱发。
“两……两位祖宗哎。”刘秃子苦着脸,长叹了一口气,“咱这百来斤肉,早就卖给两位大人了,你们要去杀谁,我老刘肯定跟着走。可话又说回来,咱们毕竟只是拿公家俸禄、替朝廷办差的鹰犬。”
他觉得眼前的两位祖宗也许是太年轻太简单,于是指了指脚下这片干裂的土地,又指了指北边的天空,语气里透着股老江湖特有的无奈和世故。
“这天下大势,那是棋局。下棋的,是朝堂上那些穿着仙鹤补子的大人物,是那座深宫里的帝脉。咱们无常司再横,也就是个棋子。哪怕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主大人,在‘民生’、‘国运’这种大棋盘上,怕是也插不上半句嘴。”
刘秃子的话很实在,带着泥土的腥味。武功再高,你也挡不住朝廷的一纸调令,挡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更挡不住这滚滚而来的大势。
说到这里,刘秃子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沈风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想到了某种极其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解法的可能。
他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沈兄弟!你……你该不会是想去考科举,入朝为官吧?!”
沈风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科举?做官?
他摇了摇头,笑意渐冷。
“科考?”
沈风看着北方那片被饥饿笼罩的大地,轻声道:“在一张烂透了的桌子上,就算考了状元,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裱糊匠。”
他转头看向许寒音。
少女的眼神依旧清澈且锋利,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她说得没错,既然这世道病了,那就把让它生病的人杀了。
但这还不够。
光杀人,那是刽子手、是流寇。
要杀人,还要诛心,更要立规矩。
“寒音,你说得对了一半。”沈风勒转马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杀人确实能解决问题,但要看怎么杀,杀给谁看。”
“秃子。”
“在。”
“你说朝廷的规矩大,还是人命大?”
刘秃子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那自然是……规矩大。”
“好。”
沈风的声音平淡,回答很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吃痛,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成为棋手。
而是要掀了这棋盘。
既然天下人都觉得规矩大……
那他这回,就把规矩给砸碎了!
许寒音和刘秃子对望了一眼,没有犹豫,策马如电,紧随其后。
第323章 伍元的幸福
夜色很快笼罩了荒原,三人在路边寻了一处还在勉强经营的野店落脚,准备明日一早,进嘉元城。
这店很破,四面漏风,门框上还留着不少新旧交错的刀痕与暗红色的斑块,那是流民试图冲击后留下的代价。
店之所以还能开着,并不是因为流民仁慈,而是因为柜台后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掌柜,手边始终架着一把军用的制式硬弩。门外不远处的土沟里填着几具还没烂透的尸体,那股子比饥饿更直接的血腥气,让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在本能的驱使下,学会了绕道而行。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三人要了一坛浑浊的劣酒,两斤切得厚薄不均的牛肉。
席间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直到酒过三巡,许寒音忽然说道:“这顿酒,算我的。”
正抱着半斤牛肉啃得起劲的刘秃子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含胡不清地问道:“许姑娘,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路上不都是沈兄弟掏钱么,你这是有什么喜事?”
许寒音沉默了片刻,看着碗里摇晃的酒液,轻轻说道:“今日六月初七。”
“我十八了。”
刘秃子张大了嘴,那块牛肉卡在嗓子眼,半天没咽下去。他想说点吉祥话,诸如“福如东海”之类,可看着门外那漆黑得像是要吃人的夜色,看着许寒音那只握着剑的手,那些喜庆的词儿就像是馊了的饭菜,怎么也吐不出口。
十八岁的女子,在江南的闺阁里,此刻应该是在绣着鸳鸯,或是听着雨打芭蕉,等着媒人上门。
但许寒音坐在这充满酸臭与血腥味的野店里,要把这顿并不好喝的酒,当做自己的成人礼。
沈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提起酒坛,将三人的碗重新斟满。
酒水浑浊,映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片冷光。
“没有长寿面。”
沈风端起碗,在那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笃定的闷响。
“但这酒管够。”
“敬十八。”
许寒音怔了怔。她看着沈风,眼底深处那抹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许。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做那些儿女情长的姿态,只是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入喉如刀,落腹如火。
但这或许是她这八年来喝过最暖的一碗酒。
这一夜,三人各自回房,和衣而卧。
屋外并没有呼啸的寒风,只有闷热得仿佛能攥出油来的死寂。大旱之年,连夜风都是干烫的,吹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干裂的嘴在摩擦。
林子里的蝉早就停了,或许是哑了,或许是成了流民腹中的食粮。
饥饿是无声的,顺着干燥的夜风,如今已经逐渐遍布江州各处。
嘉元城南,一条窄巷。
屋子很矮,窗户被几层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烛光透到街面上。屋内闷热得像口蒸笼,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但没人敢去推窗。
伍元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鬼头刀,没有磨,只是有些发怔地看着刀背上的缺口。
桌旁坐着两个干瘦的老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换了新的,但那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泥土味儿还在。他们捧着釉色光洁的青花大碗,喝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吞咽滚烫稀粥的声响,像是两只闯进了粮仓却随时准备逃命的老鼠。
“爹,娘,慢……慢点。”
伍元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闷,有点结巴,每崩出一个字都很费力,像是石头掉进了枯井里。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忽然停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粥里,浑浊的泪水混着米汤,显得有些凄凉。
“二啊……你大哥和你嫂子……咱们就是回头想捡个包袱的功夫,人就没影了。”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哭着道,“路上人吃人……他们是不是……”
“别说了!”
旁边的老汉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他自己浑身一激灵。他狠狠瞪了婆娘一眼,那双昏黄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地往那蒙着黑布的窗户瞟。
“嚎什么丧!被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老汉哆哆嗦嗦地抓着桌角,指关节发白:“进城的时候你没瞧见?城门口挂着好多人头……那个当兵的喊……流民靠近城墙三百步,杀无赦。这是嘉元城,是江州治,不是咱家那破村子!”
老汉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儿子。
他这个二儿子从小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虽然穿上了那身吓人的官皮,但在家里永远是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可就是这么个笨嘴拙舌的人,昨夜里却把他们塞进了运送官煤的大车夹层里,在那黑漆漆的煤灰堆里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给偷运进了城。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
“二娃……咱们是不是给你惹祸了?”老汉嗫嚅着,手足无措地在崭新的绸布衣服上蹭着油渍,“要不……要不趁着天黑,咱们还是走吧?”
伍元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爹娘。他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玄冥袍。
那是他在无常司的皮,也是他在这个世道的命。
朝廷有严令,为防瘟疫与九黎细作,嘉元城封锁四门,流民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