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等什么?”刘秃子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等一个借口,”沈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或者等一个带头的人。”
话音未落,像是有根弦断了。
“抢啊!”
一声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扯破的尖叫,突兀地在死寂中炸响。
原本僵持的画面瞬间崩碎。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大块腐烂的肉上,那一层静止的蛆虫突然沸腾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战术,也没什么言语。
几十个最前排的流民,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轰然撞进了那狭小的茶肆。没有人在意店老板手里那把可笑的菜刀,枯瘦的手臂如林般探出,瞬间淹没了一切。
咣当!
那口大缸被挤倒了。
浑浊酸臭的泔水泼洒了一地,却没有流出多远。
因为无数人已经扑到了地上,他们不顾地上的泥沙,像是争食的野狗,拼命地用舌头去舔舐那渗入泥土的湿润,有人甚至抓起浸透了馊水的黄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如同饕餮。
沈风三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默然看着这一切。
茶肆那边的争抢很快就结束了。
半缸泔水,几十张嘴,连地皮都被舔下去三寸,显然填不饱这无底的饥饿。
于是,慢慢地,有人转过了头。
起初是一双眼睛,接着是十双,百双。
那些目光离开了湿润的泥土,落在了沈风他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们胯下那三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身上。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啊?
绿油油的,没有善恶,没有敬畏,也没有理智。
仿佛人退化成了野兽,心中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食欲。
第321章 同人不同命
沈风三人早已脱去了象征着死亡与威权的玄冥袍,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锦衣,料子名贵,剪裁得体,在这满是灰土与恶臭的官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看不出是官差,倒像是三个不知人间疾苦、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对面灾民的目光落在马儿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上,落在马腹那一层颤动的脂肪上。
然后,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踏在干燥地面上,不耐烦的磨擦声。
“肉……”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在那几百道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中,显得格外刺眼。
饥饿是一种规律,比任何大道理和国法都要简单的规律。它能让一个平日里最老实、最卑微的农夫,在一瞬间明白,只要手里的木棍敲碎前面那个人的头,自己就能再活三天。
几名身形还算魁梧的流民,握紧了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门闩,或者是从路边拾起的、还带着棱角的石头。
他们甚至没有互相递眼色。
在那股绿油油的、连魂魄都能烧化的饥饿感面前,默契是天生的。
他们开始动了,步履蹒跚,却极其坚定。从各个阴影处,像一群在烈日下蠕动的、不知死活的灰色虫子,慢慢地围了上来。
“找死!”
刘秃子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常卫,当然没有半点“割肉喂鹰”的佛性。
他只知道,若是让这群饿疯了的野兽围上来,胯下这几匹快马瞬间就会变成一地碎骨,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当做食物啃掉。
不等那些人靠得太近,他便翻身下马,手中刀鞘抡圆了横扫而出。
“砰!”
铁鞘精准地撞在冲在最前面一名汉子的胸口。
闷响声很沉,那是胸骨凹陷、肺部空气被瞬间排空的动静。那汉子连声响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三丈远,撞翻了后面一排流民。
刘秃子脚下不停,身形在那群骨瘦如柴的流民中显得异常强壮、突兀。他左手一拨,右手一抡,动作极简,却极快。
每一下重击,必然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有人被一鞘抽在脸上,牙齿和血沫飞上半空;有人被膝撞顶中小腹,整个人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刘秃子在人群中杀了个对穿,又折返而回。
短短十余息。
大路中央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小二十号人。他们有的在抽搐,有的连气儿都没了,只有喉咙里漏风的嘶吼。
倒并非是刘秃子下手太重,实在是这些人的身子骨早已虚得只剩下一口气。
刘秃子浑身冒着热气,锦衣袖口沾了一抹暗红。
原本还在后方鼓噪、试图靠人多取胜的流民,在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他那双凶戾的眼神逼视下,终于害怕了。
也不知是谁先丢了手里的石头。
呼啦一下。
几百号人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往路基下的荒草丛里钻,甚至没人回头去拉一把地上躺着的同伴。
官道重新变得空旷,只有尘土在慢慢沉降。
“他奶奶的,真拿老子当包子捏了!”刘秃子啐了口唾沫,右手五指微扣,按在刀柄上,“锵”的一声,雪亮的短刃露出半寸,他抬脚便要往那荒草丛里追去,“这些丧了良心的狗东西,必须抓几个带头的放放血,让他们长长记性!”
沈风却忽然开口:“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秃子拔刀的手在半空僵住,回头看向沈风。
“大人,这些刁民刚才……”刘秃子有些不解,觉得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就要受罚,无论这些人是饱食终日的壮汉还是饿死鬼。
沈风没有解释。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名躺在地上喘息的流民面前,脚下的皂靴踩在干裂的官道上,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那流民汉子极瘦,脸上的皮褶像干枯的橘皮,两只眼窝深陷,露出一种浑浊的绿光。
瞧见沈风走近,汉子眼神里并没有感激,而是透着一股看穿生死的、近乎麻木的怨毒。
猛然间,汉子发了狂。
像一头发了疯的狗,向前一扑,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沈风的锦衣,合嘴便咬。
撕拉一声,质地坚韧的云锦竟然被生生撕开一角。
刹那间,沈风本能地流露出杀机,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沈风轻轻一震,将他推开,并未发怒,而是蹲下身子,问道:“江北道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逃出来?”
汉子躺在土里,呼吸微弱得近乎无,他看着沈风,喉咙里嗬嗬地响:“饿……都饿……”
他费劲地指向北方,眼神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银子……来了……好白呀,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把眼都照瞎了。”
汉子的嘴角漏出一坨灰色的涎水,“大人,银子不是给咱们买米的。当兵的守着银子,就像守着亲爹的坟。我们要一钱……换来的就是一刀。他们宁愿银子在城里长锈,也不给咱们一口糠……哈哈,大人,你穿得真好,真贵……”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细,像是断掉的线。
他闭上眼,不再看这个世界,只在那裂开的嘴唇缝里,塞着刚刚从沈风衣服上咬下来的一块鲜亮绸子。
沈风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辣辣的太阳透过干燥的黄土迷雾,把马的影子拉得极其壮硕。
一种酸臭味钻进肺里,他忽然觉得很堵。
沈风站起身,转头看着那匹跟随了自己多日的白马。
嗡!
他右手指尖之上赫然冒出一缕黑色剑气。
刘秃子和许寒音反应过来,顿时一惊。
“大人?!”刘秃子愕然。
但下一刻,这道黑色剑气在阳光下只闪烁了一瞬,便消散无踪。
沈风看着那一双双躲在暗处、绿油油的瞳孔。
杀了马,这些肉或许能让十几号人饱餐一顿,再撑两日。
可这官道长达几百里。官道背后还有江北。
救了这几十人,后面那几千、几万、几十万人呢?
他第一次发现,武道极致这种东西,竟弱得有些滑稽。
纵然你有绝世修为,纵然你有强大法相,但你怎么也变不出一口吃食!
沈风终究没有对自己的马出手,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尘土遮住了那些绿油油的视线。
刘秃子和许寒音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赶忙策马紧紧跟在后面。
第322章 规矩大还是人命大
离开之后,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骤雨打在干枯的荷叶上。
沈风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不停地挥动马鞭,催促着胯下的坐骑狂奔。白马还算神骏,四蹄翻飞,竟是在这满是沟壑的官道上跑出了一道笔直的烟尘线。
许寒音与刘秃子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跟在那道青衫之后。
这一路很是沉闷。
除了风声和马蹄声,便只有偶尔路边倒卧的流民投来的呆滞目光。
直到天光渐暗,西边的天际被烧成了一片惨淡的暗红。
那轮圆日悬在地平线的尽头,正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像是被大地吞没的一块烧红的铁。
沈风终于勒住了马缰。
希律律——
马匹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黄土。
他停在了一处高岗之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在那里,野狗正在拖拽一具刚断气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