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冷。
“这江州只是分司,上面可是还有人的。”
“若是我们真的动了全部底蕴去杀这么一个人,惊动的……恐怕就不是江州无常司了。”
江州之上,自然是“酆都”。
这两个字并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但大殿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无论是蓝衣使者还是周遭的黑暗,在这一瞬间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所有江湖人的禁忌,是连提及都不敢大声的恐怖所在。
如果真把那里的目光引过来,无妄海这一二十年的经营,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属下明白!”蓝衣使者重重点头。
女人重新低下头,手指轻轻梳理着怀中黑猫的毛发。
猫眯着眼,很享受。
“任务不做了,是因为不划算,也是因为风险太大。”
她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杀他代价太大,那便让他长个教训。”
大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只黑猫,发出了满足的叫声,听起来却像是夜枭在啼哭。
......
夜色已深,云梦县衙后院。
沈风坐在榻上,看着窗外并未如何明亮的月光,心神微动,沉入了那片谁也看不见的系统空间。
此前积累的挂机时间并不多,大约只有三天。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这三天时间尽数投入到了那门《佛光普度》之上。
识海里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金莲涌动,只是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那是温润而并不刺眼的光,像是冬日午后透过窗棂洒在旧书上的暖阳。
【叮!挂机时间已领取,《佛光普度》升级!当前熟练度:大圆满】
随着那个冷漠的声音落下,沈风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一道暖流。
这道暖流并不霸道,也不显峥嵘,只是静静地流淌在经脉深处,像是给即将干涸的河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沙。
大圆满的《佛光普度》,不再仅仅是一门用来超度或者防御的武学,它更像是一道屏障,或者说是一道护身符。在这阴诡的江湖与朝堂之间,多一种保命的手段,总归是不错的。
随着这股暖流的归位,体内原本就已经处于临界点的那道关隘,很自然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咔嚓。
就像是春水涨满,自行冲开了那一层薄薄的浮冰。
没有痛苦,也没有狂喜,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原本横亘在身前的武魁境壁垒,向后退去了一大步,露出了更加宽阔的天地。
武魁后期。
沈风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金芒,随即敛去,复归于那如古井般的平静。
“还行。”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似乎对这种惊世骇俗的破境速度并不感到如何骄傲,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既然破了境,那便该睡觉了。
他吹熄了灯火,重新躺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天,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翌日清晨,云梦城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街边的早点铺子刚把蒸笼架上,白色的蒸汽与晨雾混在一起,有些分不清楚。
县衙的后门被推开。
沈风走了出来,身上的青衫已经换回了那件看着并不起眼、实则绣着暗纹的锦衣。
许寒音抱着剑站在左侧,神情依旧清冷,刘秃子打着哈欠跟在右侧。
“走吧。”
沈风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县衙,也没有去和张海峰道别。
三人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向着城北的官道而去。
出城十里,云梦大泽特有的那股湿润雾气终于散尽。
没有了雾气的遮蔽,头顶的阳光便显得有些刺眼,落在皮肤上,竟带着几分焦躁的刺痛感。
迎面吹来的风,也不再凉爽,而是夹杂着细微的沙尘,变得有些燥热。
“这日头有些毒。”
许寒音微微皱眉,抬手挡在眉骨前,遮住了有些晃眼的光线。
沈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勒慢了马缰,静静地看着官道两旁。
那里的树叶并没有变黄,但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烤过一样。远处的河道里,裸露出的河床比往年宽了许多,干裂的淤泥像是一张张张开求救的嘴。
他想起了在县衙书房里那惊鸿一瞥的邸报,想起了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朱红批注。
云梦依旧湿润,但另一边的江北道,似乎已经干了很久。
“怕是出事了。”
沈风望着北方,轻声说道。
啪的一声脆响。
马鞭扬起,带起一蓬干燥的黄土。
三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微微扭曲的热浪里。
说下更新时间
前一段我每天中午会订两小时公司会议室,不吃饭去写文。
但是我现在会议室信用分为0,不让我订了,恢复要到元旦后。
所以只能晚上下班再去写。
我正在考虑凌晨起来更新一章,只是实在作息还没调整过来。
第320章 见众生
离开云梦城后,三人快马加鞭,接连行了五日。
如今已经接近了嘉元城,最多还有一日的脚程。
风里的湿润气儿还没散尽,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怪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酸腐汗水、陈旧尘土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路两旁的景色分明还是江州特有的灵秀,稻田里的禾苗也是青翠欲滴,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的蛙鸣。可官道上,却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出的一道伤疤,淌满了从北边流淌下来的人。
沈风三人拦住问过才知道,竟然是自江北道南逃的流民。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几家几户,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絮和锅碗瓢盆。
他们不敢走小路,因为乡野间的宗族乡勇早已在路口立起了拒马,手里提着哨棒和锄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流民们进不去村,入不得城,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沿着这条惟一的官道,麻木地向南挪动。
沈风勒缓了马缰,眉头微蹙。
他看见路边有一家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歇脚。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缩在满是尘土的路基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榆树皮。
这里明明是江南富庶地,路边的野草甚至还沾着露水,可那孩子却只盯着手里的树皮。因为草根早就被前一批人挖绝了,而远处的稻田边,站着几个牵着黑狗、手持钢叉的护田壮丁。
孩子啃得很吃力。
榆树皮坚韧苦涩,但他吃得极认真。他先用两颗门牙一点点磨下树皮内层的白瓤,小心翼翼地在嘴里含软了,才舍得咽下去,那一脸专注而珍惜的神情,竟像是在品尝一块上好的桂花糕。
偶尔有汁水从嘴角渗出,是惨淡的墨绿色。
许寒音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忽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三人又往北行出五六十里,这样的景象便不再是个例,而是铺天盖地。
官道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此刻都遭了殃。一人高以下的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湿滑的树干,在烈日下暴晒得干裂,像是无数具被剥了皮站立示众的尸骨,森然直指苍穹。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哭声。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拖沓在黄土路上,扬起呛人的灰尘。
“大人,这事儿透着邪性。”
刘秃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终于忍不住勒马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漫山遍野的‘鬼魂’。
“江北道那是老旱区了,这我知道,旱了三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咱们半个月前从嘉元城南下的时候,官道上还算干干净净。怎么才这一晃眼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那些甚至连鞋都没有的脚,眼中满是困惑:“这些人先前明明都在江北待得好好的,靠着余粮和官府的赈济粥棚也能吊口气,怎么突然间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涌出来了?”
这是个好问题。
从能忍受的饥饿,到背井离乡的逃亡,中间往往只隔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根稻草究竟是什么?
许寒音摇了摇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沈风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尘土还是阴霾。
没人能回答刘秃子的问题。
这种沉默,比四周压抑的喘息声更让人心慌。只有风依旧在吹,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干燥。
也就是在这无言的压抑中,三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眼前的景色也终于一变。
那是一处孤零零的茶肆,原本挑着的招牌旗子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柱,在此刻毫无遮挡的烈日下,勉强撑起一片有些漏光的茅草顶。
茶肆周围很静。
确实很静,聚在那里的即便有数百人之多,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道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汇聚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舞。
店老板缩在角落的灶台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把生了锈的菜刀,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而在他对面,密密麻麻的流民围成了一个半圆,无数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台旁那口被盖了一半的大缸。
那缸里没什么值钱物事,只是店老板今日用来刷锅的一缸泔水,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馊味在热浪中发酵,却引得周围无数喉结在疯狂滚动。
沈风勒马停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