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从那枉死书生处得来的、被那商贾视若珍宝的,他也曾这般细看过,那是【天枢】卷。
“神农遗卷,天璇卷……”沈风心中暗道,“七卷已得其二,看来那关于神农洞府的传说,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不动声色地将此卷收好,目光随即落在了剩下的两本秘籍上。
左首那一本,封皮呈猩红色,虽是纸书,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上书《十六天魔舞》五个大字。
右首一本,却是蓝皮线装,看来颇为正派,书名乃是——《移形换骨神篇》。
沈风先拿起那本蓝皮秘籍,翻阅数页,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赞叹。
“好精妙的功夫!”
刘秃子探头问道:“大人,这又是啥宝贝?听名字像是易容缩骨的江湖把势?”
“若是只作易容解,那便太小觑这‘神篇’二字了。”沈风一边翻阅,一边随口解说道,“所谓移形,可以是改变形貌,也可以是身法幻变,如鬼如魅;所谓换骨,则是内练一口气,能随意更易筋骨位置、长短、硬度。练至大成,全身骨骼坚如金铁,软如棉絮,对敌之时,手脚可暴长三寸,关节可随意反折,招式之诡谲狠辣,足以让人防不胜防。用来杀人,它是利器;用来保命,更是绝学。”
他合上书页,将这本《移形换骨神篇》随手递给了刘秃子。
“这功夫是门地阶上品的宝贝。你拿去抄录三份,咱们一人一份。”沈风看了看许寒音,又对刘秃子道,“寒音剑法虽高,但这也算是一门护身保命的绝技;你肉身蛮力有余,灵巧不足,练了这个,正好补全短板。”
刘秃子大喜过望,双手颤抖着接过秘籍。
他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能见到地阶武学!
刘秃子那张大脸瞬间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得勒!多谢大人赏赐!我老刘一会儿不睡觉了,先去誊写!保管连个标点都不带错的!”
安排完这门正派绝学,沈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本《十六天魔舞》上。
第318章 一条消息
沈风拿起那本被鲜血略微浸染的秘籍,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起,透着股陈旧的脂粉香气,混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闻着有些腻人。
他翻开书页。
其上密密麻麻,除了原本的墨迹外,还有大量鲜红如血的朱砂批注。那些字迹极秀气,显是出自女子之手。只是笔锋很险,像是一把要把纸张割破的刀。
沈风看得很慢,很仔细。
那双眼睛如同一潭静水,倒映着书页上的红字黑字,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良久,静谧的书房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几分不知是对前人还是后人的嘲弄。
“原来如此……所谓魔道,往往就在一念之差。”
许寒音听出他话里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这门《十六天魔舞》,追根溯源,原是密宗‘欢喜禅’一脉的高深法门。”
沈风指着书页上的原文与那些批注说道:“这法门本意是以欲制欲,以舞演道,借此磨炼心境。不论男女皆可修持,旨在勘破色相,直指本心。若是练对了路子,那便是世间极好的锤炼精神之法。”
“只可惜……”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鲜红的朱砂,“这位千面罗刹不知是心术不正,还是悟性走偏,竟将这磨炼精神定力的法门,硬生生改成了一门勾动淫邪、损人利己的采补术。”
他先前已和许寒音二人说过昨晚的事情,二人已知晓千面罗刹竟是柳如是的师父。
沈风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停在了一行颜色更鲜艳的字迹旁。
那字迹虽依旧用得朱砂,但明显和先前那些批注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风摸了摸那些字,心想:“这里应当是柳如是加的。”
那上面的批注写着如何配合药物与特殊体质,加速阴阳二气的掠夺。
“她拿着不花和尚翻译出的残篇《天地阴阳交感赋》,自以为看到了捷径,便在这里自行做了改动。”
沈风合上书页,发出一声轻响。
“聪明人总是容易自误。这两代人自以为聪明,却把一门好好的密宗绝学,改成了这副不伦不类的鬼样子,彻底断了康庄大道。”
他手掌一翻,将这本《十六天魔舞》与那卷《神农遗卷·天璇》一同收入了怀中的百宝囊里。
许寒音与刘秃子都没有说话。
他们自然不会问为什么这东西不分给他们。
沈风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光。
“此地的事情已了,你们先去歇着吧。”
他看着许寒音与刘秃子眼底的青黑,说道:“连日奔波,昨晚又守了一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明日一早,咱们起程回嘉元城。”
许寒音和刘秃子离开了,屋内只剩下沈风一人。
他并没有去睡,而是又去了停尸房。
夏日炎热,即便只过了一日,停尸房里的气味也并不好闻。
媚奴与红姑的尸体静静躺在木板上。
沈风没有多看,取出无常簿。
金光微闪。
两具尸体凭空消失,房内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并未散去的死气。
做完这件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惊悚、在他看来却只是无常司例行公事的小事后,沈风离开了县衙。
他去了吞天阁。
这次蔡万雄带来的情报极为重要,也因此他才得以及时救下许寒音和刘秃子。
这也证明了,蔡万雄是真心考虑投诚。
沈风见到他时,这位云梦城的地下皇帝正在喝茶,见到沈风突然出现后手虽然有些抖,但茶水并未洒出来。
双方见面的过程很短。
沈风拿走了记着胡庸这些年贪墨证据的账本,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胡庸的事情了结后,我会派人来找你。”
只这一句,便像是定心丸。
蔡万雄的手终于不抖了,起身长揖到底。
......
这一天没再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可这天依旧发生了很多事。
譬如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掉了一片叶子,譬如沈风在街角的面摊上并没有吃到想吃的阳春面。也譬如远在某个隐秘之地的无妄海,突然收到了一个消息。
这里是无妄海的总舵。
并没有海,只有终年不散的雾气,还有大片大片沉默的黑石建筑,像是一座座坟茔,安静地趴在不知名的山谷里。
大殿深处,光线有些暗淡。
一张铺着雪白绒毯的软塌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而华贵的宫装,眉眼间有些懒散,手指修长白皙,正以此捏着一条鲜活的小银鱼,慢慢地喂着膝头上的一只黑猫。
黑猫吃得很开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台阶下,几名身穿蓝衣的使者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为首那名使者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简,脸色有些难看。
“刚收到云梦那边传回的消息。”
蓝衣使者低着头,声音很沉:“沉水窟没了。那个叫沈风的勾魂使杀了进去,坐馆厉横虽然第一时间跑了,但分舵里的兄弟……都死绝了。”
女人喂鱼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怀里的猫。
“卓不群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江南水乡的微风,听不出半点杀伐气。
“跑了。”
蓝衣使者咬牙道:“厉横信上说,那老贼似乎受伤不轻,亮了深渊令,逼着分舵的兄弟们给他挡灾,自己借着机会跑了。若非如此,咱们的人未必会死得这么干净。”
旁边一名使者终于忍不住,愤然道:“海主,这卓不群真不是个东西!身为我无妄海杀手,杀不了人也就罢了,竟然还用咱们的据点来给他做挡箭牌!这口气若是不出,以后无妄海在江湖上还怎么立足?”
女人喂完了鱼,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祸水东引,本就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她淡淡说道:“卓不群是一代宗师,虽然是个伪君子,但能修到武宗,自然惜命。他活着,对我们还有用。至于那处分舵……”
她随手将那块染了一点鱼腥味的丝帕扔在地上,语气漠然:“不过是些暗流和蜉蝣,死了便死了。那个叫厉横的,在信里怎么说?分舵那些卷宗处理了吗?”
第319章 海主的想法,江北的风
蓝衣使者恭谨道:“厉横说是看着火烧起来才走的,那些关于重要雇主和咱们内部的机密卷宗,应当是烧干净了。”
“那便值了。”女人嗯了一声,黑猫跳下去,在那丝帕上嗅了嗅。
“老六呢?”她忽然问道,“事情还没办完?”
蓝衣使者道:“刚收到北边的飞鸽传书。那座雪山上的老怪物闭关了三十年,据说这几日气机有异,应该是要出关了。老六在雪里趴了三个月,若是现在撤回来,前功尽弃。”
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抬起手,有些慵懒地在眼前端详着。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极艳的红,在幽暗的大殿里显得份外刺眼,就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细细地欣赏着指甲上的光泽,仿佛那比眼前的人命、比江湖的恩怨更重要。
“既然回不来,那便算了。”
她放下手,目光穿过幽暗的大殿,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江州。
“回复上官家那个小儿,这单生意,无妄海不做了。”
蓝衣使者一怔,犹豫道:“可是……那些钱……”
“定金不退。”女人慵懒地说道,“这是规矩。其余的财物,退回去便是。”
地上的那只黑猫似乎对那块染了腥味的丝帕失去了兴趣,轻轻叫唤了一声,后腿一蹬,重新跃回了女人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
“海主!”
蓝衣使者有些急了,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那勾魂使沈风,先是毁了古罗馆,如今又踏平了沉水窟,杀了我无妄海这么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无妄海行事,向来只有杀错,没有放过。这般忍气吞声,若是传出去,谁还敬畏这片“海”?
女人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她看了那使者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那蓝衣使者遍体生寒,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算了,你能如何?”
女人淡淡道:“你也说了,卓不群都吃了大亏。卓不群是什么人?天剑门掌门,同境界无敌的剑道宗师。连他都不得不像条狗一样逃回来,无妄海能有几个人杀得了那个沈风?”
使者哑口无言。
“这个沈风,年纪轻轻,进阶神速,手段更是狠辣无情。”
女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这种人,要么身上藏着惊天的大秘密,要么……就是有着通天的大来头。”
“你以为无常司的那些老怪物是瞎子吗?这名字必然早被列入了重点关注的名册,甚至那勾魂使原本就是他们为了将来准备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