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依旧。
滴答,滴答。
那是血滴落的声音,也是时间的脚步声。
许久之后,沈风才缓缓上前,抬手合上了她那双充满遗憾的眼睛。
“张海峰……”
沈风低语着这个名字。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因为她的这笔买卖……成交了。”
第316章 扫尾
沉默良久,沈风从怀中摸出那本泛着幽幽金光的无常簿,提笔在书页之上,将案情一一记下,包括媚奴杀人、柳氏杀害勾魂使、种种线索等一系列案情,惟独暂时隐去了云梦县令张海峰的包庇之罪。
既然答应了柳如是,沈风自不会食言而肥。
如果到时在县衙书房里找不到柳如是所说的东西,再补上不迟。
另外,沈风还特意提到了许寒音和刘秃子二人,在此案中做出的诸多贡献。
写完这些,沈风操控无常簿将柳如是尸身收走。暗礁上只余下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昭示着方才此地曾有一位武宗强者陨落。
做完这桩事,沈风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又翻过一页,细细添补了“剿灭无妄海分舵”的事情。
他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片刻,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当初在古罗馆时,李无咎那张带着蜉蝣面具的脸。
上次古罗馆一役,李无咎从天而降,硬生生分走了大部分功勋。如今这云梦附近的分舵被他和柳如是联手剿灭,却是实打实的独食。
“刚好看看,李无咎当初到底捞了多少。”
沈风收好册子和笔,转身向洞窟更深处走去。
此地既是无妄海的分舵,平日里养着这许多杀手,自然藏有不少机密卷宗。如今人虽死绝,但若能寻得些往来书信或名册账本,对于还要在无常司混迹的沈风而言,那是再好不过的功绩。
行不多时,便至一处石室。这里显是平日里主事之人发号施令的所在,只是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石壁上的暗格大开,地上一片凌乱。
沈风随手拾起几卷残破的卷宗,随意翻看几眼,眉头便渐渐锁了起来。
这些丢在地上的,多是些“某年某月刺杀某县富商”、“新入雏鸟训练耗损名录”之类的鸡毛蒜皮,尽是些无关痛痒的低级任务记录与杀手培养琐事。
而在那书架最核心的几处格子里,却是空空如也。
地上残留着一堆刚刚燃尽的纸灰,余温尚存,显然是有什么要紧的文书,被人赶在逃离前夕,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沈风不死心,又在灰烬中拨弄片刻,却连半片残页也未寻到。
尤其是关于此次针对他这位勾魂使的刺杀令,雇主是谁,价码几何,竟是寻不到只言片语的痕迹。
“好快的手脚。”
沈风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名灰衣武宗被自己一路追赶,只顾逃命,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来此销毁罪证。
“好一条漏网之鱼。”
沈风心中冷哼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这会儿功夫,人多半已经跑远了,那些有价值的卷宗也不可能再复原,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将剩余这些价值不大的卷宗都收进百宝囊,带回无常司当做剿匪证据。
......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直至日头高起,沈风才终于回到了云梦城。
跨入县衙后院,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扑面而来。
院中老槐树下,许寒音抱剑倚立,白衣如雪,却似一尊亘古不化的冰雕,眼底隐有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刘秃子则是焦躁地来回踱步,将那青砖地面磨得沙沙作响。
见得沈风身影出现,二人紧绷的肩头陡然一松,好似那悬在头顶的千钧巨石终于落地。
“大人!”刘秃子抢上几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喜与疲惫,“你可算回来了!”
许寒音虽未言语,但那握剑的手指微微松开,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见无大碍,这才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沈风冲二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院中的石桌旁。
云梦县令张海峰便坐在那里。
这位平日里不论遇着何事都要摆出一副圆滑模样的父母官,此刻却似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石凳上。那一身官服皱皱巴巴,乌纱帽也歪在一旁,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即便是沈风走近,也恍若未闻,便如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木雕。
“事情办妥了。”沈风压低声音,简单将昨夜种种与无妄海分舵覆灭之事,向许、刘二人略作交代,只隐去了那几处关于自身武功隐秘的关节。
刘秃子听得咋舌不已,许寒音则是若有所思。
随后,沈风越过二人,缓步走到张海峰面前。
晨光洒在张海峰那张惨白而浮肿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清。
“张县令。”沈风的声音平淡,却如晨钟暮鼓,惊得张海峰身子猛地一颤。
张海峰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聚焦了半晌,才看清眼前之人,下意识又朝一旁看了一圈,终究没看到自己想见的身影。
他嘴角嗫嚅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沈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或许没有个好夫人,”沈风淡淡道,“但你夫人死前,倒也为你做了件好事。”
这话便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海峰的天灵盖上。
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中,陡然爆出一团回光返照般的亮光,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弹起,伸手便要来抓沈风的衣袖,却又在大半途硬生生止住,双手在空中剧烈颤抖。
“她……她死了?”
这几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沈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冷硬如铁:“她杀了我无常司两名勾魂使,罪孽滔天。光这一条罪名,便是足以诛连一族的大罪,绝无活理。”
张海峰身子晃了晃,如遭雷击,喉头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哭,却又哭不出来,那模样便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肝。
“按律,你,也该下诏狱,受极刑。”沈风语气依旧森严。
张海峰惨然一笑,此时此刻,生死对他而言,似乎已轻如鸿毛。他颓然坐回凳上,喃喃道:“死了好……死了便不用受罪了……我也该死,该死……”
“但你现在还死不了。”沈风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园萧瑟,缓缓道,“你夫人临死前,拿一样东西,换了你一条命。”
张海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痛楚。
第317章 移形换骨神篇
许是看出了张海峰眼神中的那股怒意,沈风皱着眉头解释了句:“你放心,我没碰她,她死得很干净。至于换你命的东西,对我另有用处。”
听了这话,张海峰暗自握拳的双手才终于松开。
“关于你包庇纵容一事,我便暂且压下不表。”沈风看着他,眼中透出一股莫名的意味,“从今往后,这云梦县令你还得接着做。至于能做多久,能活多久,便全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张海峰怔怔地听着,脸上却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掌,两行浊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官靴上。
“换我一命……”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最后竟是为了我这废物求饶……”
“你不杀我也好……不杀也好……”
他忽地又哭又笑,神情癫狂:“留着我这条命,每逢清明寒食,总还得有个人给她烧张纸……”
沈风没再理会这个已经心若死灰的男人。
人活着,有时比死了更难。这是柳如是给张海峰选的路,也是张海峰必须受的刑。
“走吧。”
沈风转过身,对身后二人挥了挥手。
许寒音与刘秃子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跟上。有些事,无需多问,江湖路远,不论是对是错,终究是要翻篇的。
行至院门口,沈风脚下一顿,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险些忘了。张大人,你的书房在何处?”
张海峰此刻整个人浑浑噩噩,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往东首一指:“过……过那院门,穿过回廊便是……”
沈风不再多看,径直领着许寒音和刘秃子二人,穿堂过院,直奔那书房而去。
刘秃子跟在沈风身后,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都累了一夜了,不回房歇息,跑去他书房作甚?”
沈风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带你们去提前领下这几日劳心劳力的报酬。这笔买卖,可是拿命换来的。”
刘秃子闻言,那双绿豆眼顿时贼亮,脚下步子都迈得大了几分。
不多时,三人便至书房。
推门而入,一股常年无人打理的陈腐墨味扑鼻而来。这书房虽陈设雅致,却积了不少灰尘,显是那张海峰平日里更爱在那温柔乡里打滚,并不常来此地读书。
那一宽大的红木书案上,零乱堆叠着不少尚未批阅的公文与邸报,有些甚至连封泥都未拆,随手扔在一旁。
沈风经过案旁,衣袖带起微风,吹开了一卷半展的邸报。
他目光无意间一扫,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那邸报之上,触目惊心地写着一行朱红大字:“江北道连旱三载,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流民数十万众,恐有南下之虞,着沿江各州府严加防范……”
沈风眉头微蹙,透过窗棱,看着这云梦城外烟雨蒙蒙、水网纵横的富庶景象,再看那纸上枯槁惨烈的文字,心中只觉讽刺至极。
一边是极乐云楼酒池肉林,挥金如土;一边是江北大地饿殍遍野,人人相食。
“这世道,烂透了。”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便不再看那邸报,将这份沉重暂且压在心底,径直走到东墙那排博古架前。
目光扫过,那是按柳如是遗言所指的方位。
“第三块青砖。”
他伸出修长手指,在那墙根处轻轻叩击。
“笃、笃。”
声音空洞,内有乾坤。
沈风五指发力,将那块严丝合缝的青砖平平吸出。只见砖后黑幽幽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不起眼的灰布百宝囊。
沈风脸上一喜,探手取出,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探入囊中。过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囊中空旷,唯悬三物。
他手腕一翻,便将三样物件取出,落于桌案之上。
一本泛黄古卷,两册线装秘籍。
许寒音与刘秃子也是好奇,凑上前来。只见那泛黄古卷材质奇特,非丝非麻,色泽如枯草,却隐隐透着一股草木清香。
沈风将其展开,只见封皮右上角,以古拙篆文书写着两个小字——【天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