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天灾,不留全尸!
柳如是那拼死撑起的粉红意境,在这股毁灭法则面前,便如狂风中的烛火,仅仅支撑了半瞬,便被那股雷霆炸得支离破碎。
“噗——!”
她身躯剧震,一口心头热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凸起的暗红暗礁之上。
此刻的她披头散发,衣衫破碎,大片大片雪白肌肤露出,侧卧在那冰冷的礁石上,嘴角挂着血丝,双目空洞地望着上方垂下的钟乳石,再也没了起身的力气。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水在流,血在流。
暗红色的血水,混杂着尚未散去的寒气,缓缓流向那幽暗不可知的地下深处,仿佛是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情仇,都一并冲刷进地狱。
沈风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如是仅剩的心跳上。
柳如是想笑,只是紧接着,身子猛地一颤,“哇”的一声。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血块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碎块,那是她的内脏。
经受了沈风的雷霆一击后,她的五脏六腑早已震碎。她还没死,只因有话没问。
柳如是强撑着转动眼珠,目光终于落在了沈风的脸上。
“他……真的跟你说过那样的话?”
沈风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明白了。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女人在意的,依然不是自己的生死,甚至不是复仇。
她在意的,是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做一件货物,随手送人。
沈风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此时的礁石。
“我自然是骗你的。”
“你既然不信他,想来他对你也未必有多少真情,你又何苦搭上性命给他报仇?”沈风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
柳如是又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开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带着破碎的脏器,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肌肤。
“我当然信他。我知道……他绝不会那样说。”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却亮得惊人,“可你的反应不对。我的《十六天魔舞》一旦施展,就算是庙里的菩萨也要动凡心。我看得出,你是个男人,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但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她喘息着,紧紧盯着沈风,“除非是他真的教了你采补之术,或是将我这意境的死穴……告诉了你。”
沈风摇了摇头。
这女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一个死人,他不介意说两句实话。况且,有关那门《天地阴阳交感赋》,他也确实存了几分好奇。
“他没有说过你的任何事。”沈风淡淡道,“我只是拿到了那本上古功法。”
柳如是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在此刻竟又重新聚焦,那种震惊,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只能徒劳地让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你……你练成了?”
沈风轻轻点头,盯着她的眼睛:“看来那和尚对你的确不错,那功法你也知道?你可知这功法的来历?”
柳如是的头无力地垂回礁石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只知那是他偶然所得。那时候,我们借着翻译出的残篇一起参悟,一起推演,一起双修……我正是借着那其中的阴阳之理,才得以改良了《十六天魔舞》,能让师妹那种资质平平的人,也有了练成的机会……”
“所以媚奴才会开始杀人?”沈风打断了她,声音冷酷:“因为你的改良,她才会暴露,才会死。”
柳如是沉默了。
水声依旧潺潺。
良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这不怪媚奴,更不怪他。”
“怪我吧。”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这幽暗的洞穴,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一年,桃花开得正好,他装作是个游方和尚,来到了县衙门口……”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正……”
可沈风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对你们的奸情不感兴趣。”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怜悯,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她最后的回忆,“也许你们觉得自己没错,但我并不欣赏。”
柳如是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出了沈风的不耐,也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到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缓缓闭上。
就在沈风准备出剑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
“可以……放了他吗?”
沈风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不花和尚已经死了,连尸体都喂了无常簿。
这个“他”,只能是云梦县令,张海峰。
沈风没有说话。
他在等一个理由。
为什么要放过张海峰?
那个懦弱、无能,戴了绿帽子还帮着包庇的男人?
见沈风不说话,柳如是便明白了。
这江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宽恕。
就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似乎早有预料。
她只是看着沈风,说道:“他是个好人。”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些年,他在县衙里,从未害过一个人,也没有贪过一分钱。那些脏事、烂事,都是我和师妹做的,与他无关。”
“你饶他一命。我把师门的功法,都给你。”
沈风忽然笑了。
那种笑,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孩童拿着木剑,要去换取一座城池。
“我对你的邪功不感兴趣。”
柳如是怔住。
她看着沈风,眼中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一些,但随即又释然了起来。
“是了……”她一边咳着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练成了那门上古奇功……你体内有那样完美的根基,自然看不上我这《十六天魔舞》……。”
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下,在礁石上蜿蜒成蛇。
“可我……并非只有这一门武功。”
她喘息着,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神秘。
“你知道我和媚奴的武功是谁教的吗?”
沈风眉头微皱:“不是那淫僧?”
柳如是摇了摇头。
“不是他。《十六天魔舞》虽与佛门有些渊源,却来自我师父。”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令她至今仍感到恐惧的身影。
“一甲子前,江湖上有个女人,她不杀人,却能让成千上万的人为她去死。她不拿剑,却能令当时的名门正派闻风丧胆。”
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似乎想起了一些极其偏门的卷宗记载。
“你是说……”
“千面罗刹。”柳如是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
“我和媚奴,都是她收养的孤儿。她是我们的师父,也是我们的噩梦。”
“她死前,将一身所学传给了我们,除了几门功法,还有一本……《神农遗卷》。”
沈风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千面罗刹。
那是曾经在江湖上昙花一现,却又引起过滔天血浪的魔头。
甚至有传言,她与如今高坐庙堂的某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默默死掉了?
至于神农遗卷,更是上古神农药王遗留的藏宝图,一共七本,他百宝囊中如今就躺着一本,得自先前路上那座荒野逆旅。
“那些东西,就在县衙……书房……第三块青砖下面……”
柳如是的声音越来越弱,如风中残烛。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指向了云梦县衙的方向。
“那是他……每天办公的地方……”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至极的笑意。
“那个傻子……我也……我也是个傻子……”
声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的手,重重地垂落下去。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看着上方幽暗的岩石,不知她死前看到的,到底是她心目中爱煞了的和尚,还是那个有些懦弱,却愿意为她挡下一切风雨的男人。
已经不需要沈风再出手。
她死了。
死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窟之中,死得并不体面。
沈风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