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深知离城越近,越是人多眼杂,何况若是被这疯妇缠住,只怕更会伤及无辜。
于是足下发力,径向城外那片浩渺无垠的所在掠去。
不多时,终于见得远处泛起大片的水光。
正是云梦大泽!
夜幕下的云梦泽,雾气氤氲,芦苇萧瑟,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鸣,便只余下风过荒草的沙沙声,当真是一处荒野之地。
“此处甚好,我也能放开手脚。”
沈风心中方自一定,正欲寻一处开阔地停下步子,与柳如是好好干上一番。
哪知就在这临近大泽边缘的一刹那,心间突地一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先前在城中,人烟稠密,气血混杂,恰似万千烛火汇聚,难以分辨得真切。可如今身处这荒野旷地,四下里除了枯草寒鸦,便只有这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风修炼《活死人功》,又兼修《两仪生死剑》,更是领悟出了“生死磨盘”法相。于这“生机”二字的感悟,放眼天下也算是此道高手。在他的灵觉感知之中,这天地万物,皆有一团团强弱不一的生命之火。
而此刻,他清晰地感应到,身后除了柳如是那一团狂暴如烈火般的生机之外,竟还藏着另一道极为隐晦、却异常凝练的生机!
那人显然是有心隐匿行藏,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既无杀意的一丝外泄,亦无内力的半点波动,若换做寻常武魁高手,便是与其擦肩而过,怕是也只会将其当做一块路边的顽石、一截腐朽的枯木。
可他终究是个活人。
只要是活人,体内便有气血流转,便有生机勃发。
在这万籁俱寂的荒野之上,周遭那些草丛中的虫蚁、泽畔的游鱼飞鸟,其生机微弱,若是比作一点点随风明灭的萤火;那么此人这股蛰伏不出的生机,便好似被厚布紧紧罩住的一盏油灯,虽不刺眼,但在沈风那敏锐至极的感知中,却是灼灼其华,无可遁形!
“竟还有一人?”
沈风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只觉脖颈发凉。
此人从城中一路跟随至此,始终吊在不远不近之处,显然绝非偶遇的路人。
更令沈风暗自心惊的是,柳如是身为武宗强者,虽然此刻丧失冷静,但神识五感何等敏锐?
这神秘人不仅跟住了自己这大圆满的身法,竟然还能瞒过柳如是的耳目,若即若离地缀在两人身后,犹如附骨之蛆。
这等轻功,这等敛息的功夫,这等耐心……
一旦出手,必定石破天惊!
沈风虽无法确知此人武功深浅,但心中已然明白,今夜这云梦大泽之畔,只怕是凶险万分。
他眼下想不出到底何人,会一路跟着他和柳如是。
可不论如何,来者不善!
......
茫茫夜色与芦苇荡的掩映之下,距离沈风与柳如是身后不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影子正若即若离地吊着。
那人并未落地,足尖在一株随风摇曳的芦苇顶端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抹毫无重量的飞絮,无声无息地飘出数丈之远。他面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前方那一追一逃的两道身影。
在沈风眼中,身后是疯狂的武宗;可在这灰衣人眼中,前方那狂奔的青衫少年与发狂的妇人,都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呵,无常司的勾魂使……”
面具之下,灰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心中暗自盘算:“虽说只是个刚冒头的小辈,武功也不过尔尔,但这‘勾魂使’的身份,倒也配得上我亲自出手一次。无妄海这次开出的价码,算是对得起‘深渊’的名头。”
他对自己这身敛息匿形的功夫自负至极,看沈风那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便认定对方至今仍毫无察觉,根本不知道身后还悬着把夺命之剑。
念及此处,灰衣人忽然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竟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矛盾。
“想我卓不群一生修剑,自诩正道栋梁,讲究的是剑心通明,宁折不弯。可如今……竟也做起了这等暗箭伤人的勾当。”
第307章 祸水东引,深渊杀手(下)
若是揭开这张青铜面具,江湖上只怕要掀起惊天骇浪。
谁能想到,这在暗夜中如鬼魅般尾随杀人的刺客,竟是那威震江州、受万人敬仰的名门正派魁首——天剑门掌门,卓不群。
此刻,在这凄冷夜风中。
卓不群心中那点身为一代宗师的傲气,不得不向那更冷酷的现实低头。
他想起了偌大一个天剑门。
外人只道天剑门风光无限,力压巴山剑派,隐隐有江州第一剑宗的气象。可又有谁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无底洞?
门下数千弟子的衣食供养、打通官府关节的巨额孝敬、搜罗神兵利器的流水花销……哪一样不是在割他的肉?若非如此,那巴山剑派根基深厚,又岂会轻易被他一步步逼得封山不出?
没有这‘深渊’杀手的丰厚酬劳在暗中输血,他只怕早已是独木难支了。
卓不群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他既是受万人朝拜的掌门,也是身不由己的饿鬼。
好比这次任务目标是无常司的勾魂使,一旦走漏风声,相关人等皆要万劫不复!
可这笔买卖,他却也是不得不做。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无妄海”的高明之处?
卓不群心中冷笑。
这杀手组织虽凶名赫赫,但到底底蕴尚浅。武道一途,越往上走越是难如登天,刺杀武宗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岂是靠那阴沟里养出的死士所能办到的?
这种级别的杀手,非得有超过数十载寒暑的苦修与天赋不可,根本无法批量豢养。
正因如此,无妄海才不得不在这“深渊”一席,专门网罗似他这般——在江湖上名声显赫、武功盖世,私底下却又有难言之隐、急需财力支持的的一方宗师。
大家各取所需,他是为了门派生计,无妄海是为了借刀杀人。
“只要戴上这张面具,世间便再无天剑门掌门卓不群,只有一个‘深渊’杀手。除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海主与几位特使,又有谁能知晓这面具下的真容?”
卓不群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一缕作为名门正派的纠结彻底斩断,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小子,要怪,就怪你这条命,恰好能补上我天剑门的窟窿吧。”
他盯着前方沈风的背影,就像盯着一袋行走的黄金。
“便让那疯婆子先耗一耗你的锐气。待你力竭绝望之时,再送你上路。杀了你,至少一年之内,天剑门都不用再为开销发愁。”
前方。
沈风原本诡谲灵动的身法,此刻竟似真的有些后继乏力了。他在水面上踏出的涟漪越来越大,呼吸也渐显粗重,仿佛内力已到了强弩之末。面对身后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掌风,他不再一味直线狂奔,而是脚步虚浮,踉蹡着在芦苇荡边缘兜起了圈子。
柳如是见状,眼底戾气更盛,厉啸连连,一双肉掌舞得密不透风,恨不得立刻将这滑溜的小子毙于掌下。
眼见那白影逼近,沈风却忽地回过头来,那张原本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竟在此刻挤出了一抹淫邪、恶毒的笑意。
“淫妇,啧啧……”沈风一边脚踏诡异步伐,看似狼狈躲闪,嘴里却也不闲着,声音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送入柳如是耳中,“你这脚下怎么软绵绵的?方才那一掌也没什么力气,咱们也不过才跑出几十里地,你就不行了?”
他身形一晃,堪堪避过一道凌厉指风,口中嘲弄之意更甚:“莫不是这些年被那秃驴姘头采补得太狠,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住口!我要撕烂你的嘴!!”柳如是双目赤红,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几欲炸裂,攻势愈发吓人,却也因此乱了章法。
沈风见火候差不多了,竟又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寻隙喘息道:“你就这么想杀我?如今四野无人,不如你也尝尝本官的味道?”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那不花和尚死的时候,可是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磕头求饶。他说你这身皮肉保养得极好,虽年纪大了些,但胜在够骚够浪。他求我饶他一条狗命,说情愿把你绑了,亲手送到我床上,还送了我一门采阴补阳的功法,让我拿你当第一个炉鼎!”
这一番话,简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诛心。柳如是只觉天灵盖都要被怒火冲开,这些年挤压的羞耻与心中的仇恨,在一瞬间在全身炸散。
“无耻狗贼!!杀!我杀了你!!”
周身内力轰然爆发,满头青丝狂乱飞舞,状若厉鬼。
她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如离弦之箭,速度竟在瞬间暴涨一倍,化作一道凄厉白虹,直扑沈风面门!
而沈风似乎真的“慌”了。
俨然一副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不往开阔处逃,反而在那芦苇荡的边缘绕了个极大的弧线。
不知不觉间,竟已将战场拉近到了卓不群周围。
此时,卓不群正藏身于那一丛茂密的芦苇之后,屏息凝神,如同枯木。
眼见两人打斗着朝自己这个方向卷来,心中虽有一丝讶异,但更多的却是窃喜:这小子慌不择路,竟自己把脖子送到了我的剑口上!
就在此时,柳如是已追至沈风身后不足一丈!
“受死!!”
她一声凄厉长啸,双掌齐出,一身武宗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必杀掌印,狠狠印向沈风的后心!
这一掌,含恨而发,势若奔雷,封死了沈风所有的退路。
而在暗处的卓不群亦是目光一凝,手指按上了剑柄,只待沈风中掌的一刹那,便补上一剑。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原本“力竭”的沈风,体内陡然爆发出一股生机勃发的强横气息,哪里还有半点虚弱之态?
《追魂鬼步》大圆满之效,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身形并未向前扑倒,反而在一掌临身的刹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贴着水面不可思议地横移三尺,正如鬼魅幻影,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轰!
柳如是的掌劲落空,却挟着排山倒海的武宗余威,狠狠轰击在水面上。刹那间,激起漫天水柱,如同一堵高墙般向着芦苇荡深处横推而去。
这股掌风何其凶猛,所过之处,芦苇尽数化为齑粉。藏身于后的卓不群虽未被正面击中,却也被这漫卷而来的水劲波及。
他本屏息凝神,若枯木死灰,此刻被这外力一撞,护体罡气本能一弹,虽只是一瞬,却终究泄露了一丝内家气机。
而在那漫天水花尚未落下之时,沈风已然借势回身,脸上那股淫邪轻浮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森然冷峻的肃杀之意。
他站在漫天飞溅的水珠之中,冲着因一击落空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柳如是,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淫妇!你已中计,误入我无常司天罗地网!”
“今日有监察大人在此坐镇,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第308章 监察大人,卑职来帮您
此言一出,柳如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盯住了眼前那片泄露出气机的芦苇荡。
而藏在芦苇荡后的卓不群听到“监察大人”四字,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常司监察使?”
他自负一身修为独步江州,可若是真有监察使藏在附近,自己却毫无察觉,那对方的修为得高到何种地步?
江州武林他知根知底,可无常司的水却向来深不可测,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这次,刺杀的目标不过是名年纪轻轻的勾魂使,便已成就武魁境界。
谁敢保证无常司没有超越武宗境界的监察使!
卓不群有胆子杀勾魂使,是因为自信手段利落,必不留活口。但他更是一派掌门,若是有一丝一毫泄露身份的风险,哪怕先放弃这次任务,他也绝不能赌!
“不可久留!走!”
念及此处,卓不群当机立断,哪里还顾得上刺杀?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甚至顾不上再隐藏行迹,直接化作一道灰影,冲天而起。
但他不动还好,这一动,如渊如海的高手气机瞬间暴露无遗。
柳如是本就惊疑不定,此刻忽觉芦苇荡中腾起一股深不可测的强横气息,甚至不在自己之下,她哪里还会怀疑?
“无常司的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