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厉喝一声,惊惧与狂怒交织之下,她双臂猛地一振,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嗡——!
以她为中心,周遭空间宛如瞬间凝固。粉色雾气再度狂涌而出,却比先前衙门内浓郁了数倍,化作一堵如有实质的天魔极乐界,在电光石火间极速扩张,将方圆百丈尽数封锁。
武宗强者的意境全力施展,范围简直骇人听闻。
先前在县衙之内,柳如是心中尚存三分顾忌,生怕在那狭小之地火力全开,会不小心误伤张海峰和他手下那些跟了多年的老衙役。可如今身处这一望无际的云梦大泽,四野无人,她哪里还有半分收敛?
一身勾魂摄魄的魔功被催至顶峰,莫说是人,这方圆百丈内的活物都遭了殃。
只见芦苇荡边一只伏在荷叶上正欲鼓噪的癞蛤蟆,被这粉腻的雾气一卷,那鼓胀的肚皮竟在瞬间干瘪下去,四腿一蹬,全身精气如泄洪般散去,竟是在这弹指之间精尽蛙亡,化作了一具枯干尸体!
蛤蟆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这一下,不光是一旁的沈风,就连那一心想要远遁、身在半空的卓不群,也只觉身形一滞,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硬生生被这股诡异的意境给圈在了其中,再也逃脱不得。
卓不群只觉四周香风扑鼻,眼前金星乱坠,那十六尊天魔女影随着柳如是的内力催动,愈发妖娆逼真。她们或嗔或笑,藕臂轻舒,每一缕丝竹之音都似在撩拨人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卓不群心中冷哼,他身为天剑门一代宗师,浸淫剑道数十年,一颗剑心早已磨砺得通透玲珑,不惹尘埃。面对这乱人心神的媚术,他双目微阖,随即猛然睁开,瞳孔之中竟似有两柄利剑虚影一闪而逝。
“破!”
一声低喝,并未见他如何作势,手中那柄古意盎然的长剑忽地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这一剑并未指向任何方位,而是纯以“心剑”御气,一股至纯、至刚、至锐的“剑意”自他周身激荡开来。
噗、噗、噗!
只见剑气所过之处,那些搔首弄姿的天魔幻影如沸汤泼雪,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扭曲消散。周围令人窒息的粉色迷雾,竟硬生生被他那一身孤高绝傲的剑意斩出一道三尺有余的裂缝!
柳如是见状,眼角猛地一跳,心中惊疑更甚:“这狗官好深厚的修为!好精纯的剑意!无常司何时出了这等用剑的大行家?”
一旁冷眼旁观的沈风,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沈风虽不知来者何人,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意,即便刻意收敛了锋铓,没有使出标志性的招式,可那股骨子里透出的堂皇正大、巍峨如山的宗师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好堂皇的剑道!”沈风心中惊疑不定,“这绝非寻常只知杀人的刺客所能拥有,分明是浸淫剑道数十年、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我哪怕在江湖上树敌颇多,又何时得罪过这等早已不履尘世的大人物?”
但他转念之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无论对方是何种目的,被这种剑道宗师暗中惦记,总归是天大的祸事。既然今天自己发现了,就要永绝后患!
此时柳如是亦被那股剑气所惊,攻势稍缓,那剑客眼看就能有喘息之机。
沈风见状,脸上赶忙换上一副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的神情,不但不逃,反而奔着柳如是直冲而去,口中大吼一声:“监察大人!卑职来帮您!”
这一嗓子喊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忠心耿耿的下属。
柳如是本就防着无常司的两人前后夹击,此刻见沈风攻过来,心头更是怒不可遏。
“好个无常司!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这一声厉喝未落,人虽立在水面浮萍之上纹丝不动,一双素手亦未见抬起,可就在沈风欺近身前三尺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得“嗤”的一声劲气破空,她那原本柔软垂顺的云袖,竟似被灌入了万千斤水银,瞬间崩得笔直。两道白练宛如灵蛇出洞,又似长虹经天,竟是毫无征兆地暴涨数尺,迎着沈风的胸前便卷了过去。
这一招,赫然便是红姑使过的那招“白虹贯日”。
然而同是一招,由武宗强者使来,威势何止天渊之别?红姑使来尚有迹可循,柳如是这一击却是神意先动,劲力后发,那袖头上蕴含的阴柔真气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重若千钧。
沈风瞳孔骤缩,他只道自己这番做戏已然逼真,却没料到这疯妇出手的速度竟快到了这般地步。白袖未至,一股窒息般的罡风已压得他呼吸一滞,周身毛孔尽数闭合。他想躲,可那白虹仿佛锁死了他周身所有气机变化,让他只有硬扛一途。
“砰!”
一声闷响,犹如败革。
沈风只觉胸口如遭巨锤重击,护体罡气在一瞬间便被震散。他并非不想卸力,实在是这股力量大得也不讲道理。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人在半空,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已是狂喷而出,洒下一片血雾。
“啪”的一声,他的身子重重摔入那片茂密的芦苇丛中,压倒了一大片芦杆,随即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连那原本若有若无的生机,似乎也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卓不群双目微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为天剑门掌门,他是何等样人物?
电光石火间便已明白了一切,不由恼羞成怒!
此地哪里有什么监察使!
自己和这疯妇……都被小畜生给耍了!
第309章 卓不群的怒火
卓不群那双隐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竟似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刻,他没有恼怒,反而有些自嘲。
想不到纵横江湖数十载,今日竟被个嘴上没毛的后生给摆了一道。
“有些意思……”
那点被算计的意外瞬间平复如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疑惑:
自己这‘龟息藏剑’的功夫已臻化境,连柳如是那武宗都未曾察觉,这小子究竟是几时看破的?又如何确定自己的方位?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在他脑海中转了一瞬。
如今既已行藏败露……
那便不再藏了!
卓不群神色淡漠地看着倒在不远处的沈风,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耍弄小聪明却把自己玩死的顽童。
“实力不够,纵让你耍些手段又能如何。”
他在心底淡淡评价了一句。
既然这勾魂使自作聪明要演这一出苦肉计,置之死地以求后生,那便顺水推舟。
趁你病,要你命!
这本就是江湖上最朴实无华的道理。
念及此处,卓不群终于动手。
只见他手腕随意一抖。
嗡——
一声清越龙吟骤然炸响。
没有丝毫花哨的起手式,长剑悍然出鞘,化作一道凄厉的灰白长虹,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也不管一旁的柳如是,径直朝着“重伤倒地”的沈风刺去。
这一剑,快、准、狠、稳,更透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
人死事消。
在卓不群看来,这世上许多纷扰,本都是极简单的事。
一剑不够,那便再来一剑。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就在那森寒剑气射出的一刹那,一声娇叱骤然响起,宛如平地焦雷。
“狗官,真当我好欺!”
原来柳如是一招水袖击飞沈风,本欲上前查看死活,忽觉侧方杀气大盛。
在她眼里,这一道剑气分明是那藏头露尾的“上司”见势不妙,才出手救援。这剑攻向的目标,当然是她自己!
柳如是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剑过来,却什么也不做?
“给我开!”
只见她腰肢一扭,左袖陡然回卷。内力鼓荡之下,那柔软如云的衣袖竟在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震响,硬生生横在身前,朝着那道剑气狠狠抽去。
当!
剑气与云袖相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浪。
方圆数丈内的芦苇荡瞬间被夷为平地,漫天草屑纷飞,如若飘雪。
卓不群这志在必得的一剑,竟被柳如是当成了攻向自己的招数,不管不顾地硬生生接了下来。
“愚妇!”
见此情形,卓不群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甚至连剑尖垂下都未再抬起。
他只觉眼前这女人简直蠢笨如猪,不可理喻。
堂堂一代武宗,眼力心性竟如此不堪,连这点敌我都分不清,当真是白练了一身功夫。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厌弃与不耐。当下气沉丹田,便欲以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喝止道:“你这愚妇,且先住手,老夫乃……”
他平日里在天剑门发号施令、拿腔拿调惯了,哪怕到了这等生死关头,也不肯失了那份宗师的风度,这解释的话语自是说得慢条斯理、四平八稳。
可他哪里知道,眼前的柳如是早已是心魔深种,神智大乱。连番刺激之下,仇恨、羞愧、绝望、痛苦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神魂,完全失去了冷静下来的能力。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与无常司的人,同归于尽!
“闭上你的狗嘴,给我死!!”柳如是厉啸一声,哪里会给卓不群把话讲完的机会?
只见她双足在水面上连点,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借着方才那一挡的反震之力,身法竟是比之前还要快上三分,整个人化作一团旋转的粉色风暴,不管不顾地向着卓不群藏身之处绞杀而来。
双袖舞动,如狂龙乱舞,招招皆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分明是将卓不群当成了沈风的同党主谋,恨不得生啖其肉,将其拆骨扬灰!
卓不群面具下的脸色瞬间一黑,一边挥剑招架那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势,一边提气欲言:“蠢货!我乃是……”
“呸!你只是个朝廷的狗!”柳如是厉喝打断,又是一掌拍出,掌风之中隐隐带着腥甜之气,赫然已是用上了《十六天魔舞》中的消魂毒煞。
卓不群被迫闭气凝神,手中长剑舞出一团光幕护住周身,只觉心中的憋屈简直无法言表。
想他堂堂一代剑宗,如今为了掩饰身份,不敢使出天剑门绝学,竟被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妇逼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见“死”在不远处的勾魂使,嘴角挂起了一丝嘲弄的笑意。可自己却又只能在泥潭里,与这疯婆娘拼个你死我活!
嘭、嘭、嘭!
转瞬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
卓不群也终于被打出了真火。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一代宗师?
他身为天剑门掌门,平日里在江湖上也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即便做杀手那也是“深渊”级别的存在,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
被一个小辈算计也就罢了,还要被这疯妇不分青红皂白地纠缠,甚至连出手杀个人都要被拦!
“好好好!既然你这疯妇不知死活,老夫便先成全了你!”
卓不群面具下的脸色一片铁青,再无半点解释的兴致。
左右不过是多废些手脚。
既被无妄海聘为“深渊”级别的杀手,哪怕他不用天剑门的绝学,亦可强杀武宗!
泥泞的芦苇丛中,沈风双目微眯,透过杂乱的草隙,死死盯着不远处交战的两道身影。
可转眼间,他的眼神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