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张大人,之前那些死者的尸身,可还在县衙停尸房中?”
张海峰一愣,随即苦笑道:“大人说笑了。那些案子短的也有半月,长的更是大半年了。既已查验过无甚异状,自是早已让家属领回安葬。入土为安乃是大节,我哪儿敢一直扣着尸体不放?”
沈风点点头,对此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尸体没了就没了,那些死者我先前在无常司也看过卷宗,有些印象。我记得大人说过,刑房的卷宗虽烧了,但户房这边,记录人口往来、客商路引的名册应当还在吧?”
“在的,在的。”张海峰连声道,“这些都在户房存档,就在后头,下官这就领大人们过去。”
说着,张海峰侧身引路,带着三人往后衙六房所在的院落走去。
才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一名班头模样的衙役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来,脚下生风,显得极为慌张。
那衙役一头撞进院子,迎面便看见自家老爷正陪着昨夜那三位煞神走来,面色顿时一僵,脚步硬生生刹住,脸上露出了难色,欲言又止。
张海峰本就心弦紧绷,见手下这般没规矩,又是当着无常司上官的面,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慌什么!没看见三位大人在此吗?有什么事,直说!”
那衙役缩了缩脖子,偷眼看了看沈风,这才颤声道:“大人,出事了……城南有家客栈里,又……又死人了。”
沈风心头猛地一动,目光瞬间锁死在那衙役身上,沉声喝问:“死状如何?”
衙役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禀大人,和……和先前的那些怪案,一模一样!也是……也是笑着死的,全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极乐而死!
沈风深吸一口气,眼中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天助我也!
之前苦于只能在故纸堆里找线索,如今竟然在他刚入驻县衙的第一天,便冒出了新鲜热乎的尸体!
这意味着,他可以用自己的修为和神识,亲自去探一探这具还未彻底冷却的尸体,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尤其是在他修炼成《天地阴阳交感赋》之后,对于阴阳采补方面的感知力,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沈风当机立断,转头对张海峰道:“劳烦张大人,立刻备马,跟本官一同去现场看看。”
说罢,他又看向身后的许寒音与刘秃子,说道:“寒音、秃子,你们先别去,直接去户房。按照名单,把之前那些死者的底细再筛一遍,尤其是要把他们死前最后见过谁、去过哪里、跟谁有过往来,都查个底掉!”
“好。”
“是!”
许寒音与刘秃子齐声应诺。
沈风再不耽搁,大袖一挥,带着战战兢兢的张海峰,大步向外走去。
第278章 官大一级
沈风与张海峰刚转过正堂一座刻着“公生明”三字的戒石屏风,忽听得仪门外人声鼎沸,夹杂着推搡斥骂之声。
只见数名差役正如临大敌,死死拦着一行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公子哥,身着蜀锦玉带,神情极是倨傲,虽被差役阻拦,却昂首挺胸,眉宇间那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风足下一顿,目光微凝。
“倒是巧了。”
这蜀锦公子,正是昨日在“醉渔唱晚”渡口,与自己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祝姓公子。
祝玉笙目光如电,扫过堂前,猛地落在沈风身上,也是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晦气地方、晦气时刻,撞见这个曾让他有些看不透深浅的青衫少年。
但他此时满腹焦躁,哪里还顾得上好奇或寒暄。
目光径直越过沈风,死死钉在张海峰头顶那顶乌纱帽上,冷声道:“你便是这云梦的县令?”
张海峰并不认得此人,见他直闯官衙,言语无状,心中那股子官威登时也上来了。
脸一沉,喝道:“正是本官。足下何人?竟敢咆哮公廨!若是说不出个道理,休怪本官板子无情!”
祝玉笙冷笑一声,折扇轻摇,竟是连正眼都懒得再瞧他,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那先前进去报信的班头儿见状,吓得连忙踮起脚尖,凑到张海峰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大人……万万使不得!方才这人在门口亮了牌子,那是朝廷‘内造’的样式,自称是蜀中转运使祝大人的公子!小的们本想先将人挡回去,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给大人添乱,谁知这位是个硬茬子,实在拦不住,这才不得不通报。”
沈风内力深厚,耳聪目明,虽隔了几步,这话却如在耳边响起一般,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头不由微微一动:蜀中转运使……那是掌管巴蜀一路钱粮赋税、扼守朝廷钱袋子的实权大员。一般得是五品官身。手握如此财权,即便出了蜀地也没几个人敢轻视。这祝玉笙倒是来头不小。
看来这极乐云楼里的座上宾,当真无一不是非富即贵的“贵人”。
那边的张海峰听了班头的几句话,呼吸猛地一滞,方才那股威严转瞬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和蔼笑意。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这等实权官员的公子?
于是他哪里还敢端着,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哎呀!原来是祝公子驾临!本官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惭愧,惭愧!”
祝玉笙斜睨了他一眼,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县令大人方才好大的官威啊。”
“不敢,不敢。”张海峰擦着冷汗,“不知公子此来,所谓何事?”
祝玉笙脸色一沉,指着城南方向,怒道:“你这云梦城平日里就是这么治理的?还是说这城里养了妖魔不成?”
“我那贴身护卫,一身硬功也是江湖上有数的,昨夜便睡在本公子隔壁的厢房之中!可今早一看……”
祝玉笙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竟被人吸成了一张人皮枯骨!”
说到此处,他眼中的戾气更盛,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转化成的狠厉。
“那凶手就在我卧榻之侧行凶!若昨夜那妖人推开的不是护卫的门,而是本公子的门……”
“今日躺在那里的,只怕就是我祝玉笙了!”
他上前一步,手中折扇几乎戳到了张海峰的鼻子上,厉声咆哮:“我要是在你这地界上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你这顶乌纱帽,就是你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我爹去御史台参你的罪!”
这番话虽然狂傲,却也透着几分真实的恐惧,显然如此诡异的死状将他吓得不轻。
祝玉笙还在不停骂着,张海峰虽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脸尴尬,却也没底气反驳。正欲再赔些好话,却不防身旁忽有一人上前一步,神色淡淡地打断了这出闹剧。
“够了。”
沈风眉头微皱,眼中透出一丝不耐。他没工夫听这祝衙内摆谱,更没兴趣看张海峰的笑话。
“既然出了人命,那验尸便是第一等的急事。”
沈风目光略过祝玉笙,直接看向张海峰:“张大人,备马。请这位公子带路,去现场。”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既无恭惟,更无半点敬畏,倒像是在发号施令。
祝玉笙那一腔邪火正发泄到兴头上,骤然被打断,就像是一口痰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至极。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钉在了沈风身上。
“又是你?”
祝玉笙上下打量了沈风几眼,见他依旧是一袭青衫,没有官服加身。如此年轻的人物,即便与这云梦知县站在一起,想来不过也就是个仗着家中有些钱财、捐了个闲职的富家子弟,或者是这县衙里稍微得脸些的小吏之流。
昨日在渡口,他忌惮那白衣女子的剑法,猜想这青衫少年也修为不凡。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里是县衙大门口,众目睽睽,光天化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爹是蜀中转运使,是幽冥王朝的一方大员。哪怕是江州的知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这青衫少年武功再高又如何?
难道还敢在公廨门前,当着朝廷命官的面,动他这个官宦子弟一根手指头?
想通了这一节,祝玉笙心中那一丝因昨日见识了对方一伙人的手段而产生的顾忌,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官宦子弟被“寻常人”冒犯后的恼羞成怒。
“放肆!你是何人?也配来指使本公子?”祝玉笙折扇一指,下巴高高抬起,傲然道,“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正在教训这昏官,谁给你的胆子插嘴?”
“报上名来!本公子倒要看看,这是哪家教出来的东西,竟这般不懂规矩!”
这话一出口,原本喧闹的衙门口,竟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围在一旁的衙役们,此刻一个个垂下了头,眼神古怪地偷瞄着那位不可一世的祝公子,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贵人,倒像是在看一具还要喘气的尸首。
张海峰也是一脸震惊,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位受了半天窝囊气的县令眼底,竟藏着一抹极深的幸灾乐祸。
祝玉笙毕竟系出名门,自幼在官场迎来送往中打滚,最是会辨风色、识人心。这些极其隐晦的异样神色落入眼中,教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蹿上了脊梁骨。
便在此时,张海峰上前半步,对着沈风深施一礼,才转头看向祝玉笙,小心翼翼地道:“怪我,怪我,一时情急忘了引荐。祝公子,站在你面前这位,是沈大人……”
“江州无常司,勾魂使,沈大人。”
第279章 无常司的手段
无常司。
勾魂使。
这六个字入耳,便如六记重锤,狠狠砸在祝玉笙的心口。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傲劲儿,顷刻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握着白玉折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整个幽冥王朝,上至宰辅,下至走卒,谁敢招惹这群披着官皮的恶鬼?
无常司东院监察庙堂,南院统摄江湖。莫说是他,便是他那个五品官身的爹,见了无常司的勾魂使,那也得未语先笑,必恭必敬。
而他方才竟然指着一名勾魂使的鼻子开骂?
一念至此,祝玉笙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关咯咯作响。
眼前这位青衫少年若真是勾魂使,即便当街不敢杀他,但只需安个“阻挠办案、辱骂上官”的罪名,将他拖入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之中,剥皮拆骨走上一遭……届时就算他爹倾家荡产来捞人,怕是也只剩下半条人命了!
沈风瞧着祝玉笙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中冷笑。这等纨绔子弟,平日里作威作福,真遇上了硬茬子,膝盖比谁都软。
他也不满方才祝玉笙的言语冲撞,有心吓这祝玉笙一下,于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足下自称是蜀中转运使的公子?莫不是……冒充的吧?”
祝玉笙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当即一揖到地,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在下祝玉笙,家父确是蜀中转运使祝之山,腰牌印信俱在,绝不敢有半分欺瞒!方才……方才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虎威,还望沈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风似笑非笑“哦”了一声,却并未说话。
然后在祝玉笙惊恐的目光中,他缓缓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了一本金光流转的册子,又摸出了一支毛笔。
沈风翻开簿子,提笔悬腕,作势就要下笔,嘴里慢悠悠地念道:“蜀中转运使祝之山之子祝玉笙,质问无常司勾魂使,算个什么东西。”
“祝公子还言道,这天下都是他祝家的,无常司的鹰犬,不配管他蜀中祝家的人。”
此话一出,祝玉笙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当场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大人!大人饶命!我冤枉啊!我没说天下都是我祝家的啊!”
他十分清楚,眼前这几句话要真被记在传说中的无常簿上,他全家老小性命或许无忧,但他爹这官,恐怕就要当到头了!
沈风停下动作,看了祝玉笙一眼,故作惊讶道:“那你承认,其他话你是说过了?”
紧接着,他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字字诛心。
“子狂悖若此,必是父教之过。”
“想那蜀道艰难,天高皇帝远。祝转运使执掌一路财赋,位高权重,看来是早已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了。故而其子才敢在公廨门前,视大帝亲军如家奴……”
“由此观之,祝家……恐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