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就连张海峰都不禁咽了口吐沫,他没想到,这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沈勾魂,出手竟然这么狠!
这“不臣之心”四个字一出,便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祝玉笙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瞳剧烈收缩,面如死灰。
辱骂勾魂使,顶多是他爹丢官,他受些皮肉之苦;可若是被定性为“蓄意谋反”、“不臣之心”,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整个蜀中祝家,都要因为他这一张破嘴,被连根拔起!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
“不!沈大人!不能写!求求您,您不能写啊!”
祝玉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是像疯了一般,突然抬起手,对着自己那张俊脸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啪!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回荡在死寂的衙门口,旁边那三名护卫看见了也根本不敢阻拦。
他下手极狠,几下便扇得自己嘴角溢血,脸颊高肿,边扇边嚎啕大哭:“大人饶命!是小的嘴贱!是小的该死!小的不是人!小的全是放屁!”
“我爹忠心耿耿啊!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您让祝家做什么都行啊!”
他一边疯狂自扇,一边涕泪横流地看向沈风,那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的模样?分明就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只求苟活的丧家之犬。
张海峰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也暗自咋舌。
这便是无常司的手段!
兵不血刃,几行字,便能把一个实权大员的公子,逼成这般疯魔模样。
沈风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祝玉笙,觉得也够了,终究没有落下那诛心一笔,冷冷看着对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祝公子,这滋味不好受吧?”
祝玉笙浑身一颤,又哪里敢接话。
沈风的声音平淡,继续说道:“你依仗家世,自觉高人一等,认为随意呵斥谩骂是理所应当。今日我仗着背景,也视你如猪狗,此时此刻,你又作何感想?”
“天生万物,肉体凡胎,本无什么高低贵贱。没人是生下来就该被你踩在泥地里的。”
沈风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道是公平的。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若不想有朝一日被人踩碎了脊梁,便先学会把头低下来,好好做个人。”
这一番话,并未疾言厉色,却如黄钟大吕,震得祝玉笙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懂了,更听出了那话语背后的生机——眼前这位爷,是不打算下死手了!
劫后余生的大喜瞬间淹没了他,祝玉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颤声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有如醍醐灌顶!小的记住了,刻进骨头里了!从今往后,一定重新做人,再也不敢仗势欺人了!”
沈风神色稍稍缓和,将无常簿与笔收回怀中。
“既然知错,那便起来吧。”
祝玉笙这才敢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虽然脸肿得像猪头,却还得赔着笑,大气都不敢喘。
沈风伸手一指城南。
“带路吧。”
“我与张大人一起去看看,那具尸体。”
第280章 不一样的凶案现场(第二更)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跨院。
天字号房内,门窗紧闭,一室死寂,惟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衬得屋里愈发阴森。
一张在此刻显得格外宽大的木板床上,静静地陈列着一具尸体,上覆白布。
白布之下凸起的人形轮廓,干瘪缩水,显得有些诡异,全然不像是一个习武壮汉该有的体格。
两名衙役手按刀柄守住门口,张海峰站在床前面如土色。
屋内,沈风缓步上前,神色漠然,伸手掀开了那一角白布。
“嘶——”
饶是众人早有准备,乍见此状,仍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赵三,生前也是条铮铮铁骨的好汉,练得一身横练筋骨,壮硕如牛。可此刻躺在榻上的,却好似被抽干了精髓,只剩一张枯黄人皮裹着骨架。
眼窝深陷,面颊干枯,活像是在那大漠烈日下暴晒了十日的干尸。
最令人生畏的,是他那张枯槁面皮上,嘴角竟高高咧起,凝固着一个极度满足、极度欢愉的诡笑。
极乐而死。
一如卷宗所载,分毫不差。
沈风凝视着那抹诡笑,片刻后,缓缓转过身来。
“祝公子。”他问道,“昨夜究竟如何,你且细说。”
祝玉笙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傲气,脸色煞白,颤声道:“回……回大人。昨夜我们投宿在此,包下了这一整座跨院。我因担心安危,命赵三他们四人轮流值夜。赵三轮的是后半夜。我记得清楚,亥时过半我便歇下了,那时他还生龙活虎,隔窗与我请安。”
他指了指隔壁:“我就住旁边。这一宿我睡得极为踏实,并没有被什么动静吵醒。”
沈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祝玉笙接着道:“今儿一早,我手下的护卫李彪,去喊赵三起床,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人就已经这样了。”
一旁名为李彪的护卫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是小的一早发现的。那时天刚亮,小的去唤赵哥启程,敲门不应,一推才知门并未上锁。进屋一看,赵哥还盖着被子躺着,小的以为他睡沉了,谁知一推……人已硬得像块铁。”
沈风目光如电,扫过祝玉笙三名护卫。
观这几人气血,都是武师境的好手,听觉理应远超常人。
于是问道:“这一院落极是清净。你们三人昨夜就在左右,当真没听见半点异响?”
三人面面相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回大人,昨晚这就跟坟地一般死寂,真没动静。”
沈风眉头微皱。
又是这般?
毫无声息,隔绝内外,难道还是意境?
他刚想放开神识,细细感知房间内的天地法则残是否有异样,忽见最左侧一名护卫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沈风目光微凝,伸手一指,沉声道:“你想说什么?讲。”
王猛身子一震,抱拳道:“大人,我……我也不知是否听岔了。昨夜丑时三刻,我尿急,起夜解手。完事回房后,一时难以入眠,恍惚间,似乎听得赵哥那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沈风双眼微眯:“门响了?有人出来?”
王猛想了想,摇头道:“现在想来,并没有脚步声。我当时却以为赵哥也是起夜,便没在意,翻个身也就睡过去了。”
沈风听罢,并未言语,只是负手踱步至房门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房门方位。
此地乃是回字形的走廊深处,四面高墙挡风,又是处于背风的死角。常人睡觉,夜里窗扉紧闭,哪里来的穿堂风?
这就绝无“风吹门动”的道理。
既然不是风动,门轴却响了。
且只有门响,没有脚步声离去。
沈风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那就意味着,在那阴气最重的丑时三刻——
不是赵三出去了。
而是有什么东西……进屋了。
沈风又在门口盘桓了几圈,没有发现,便回到床塌之前。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在那张凌乱不堪的床铺上一一扫过。
锦被堆叠,褥单起皱,显是有人曾在其上辗转反侧。但细看之下,这凌乱之中却并无挣扎踢蹬的痕迹。
沈风心头微动,忽然低下头,凑到尸体旁,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
下一刻,一股极其淡薄,若非武道高手绝难察觉的甜腻香气,钻入鼻端。
那是脂粉气。
并非是那种名贵的龙涎或是沉香,而是寻常市井女子惯用的、带着几分俗艳的花粉味。
有女人进过这房间!而且还在床上待过!
沈风脸色猛然一变。
尸体床边没有男子精元的气味,这很好解释。
采补不同于双修,是将另一方当成炉鼎去疯狂压榨掠夺的邪功,一夜之间连精血和生命都不会留下,怎么可能留下什么味道。
可这床边如今有女子的香气,却大有问题。
难道,他先前猜错了?
凶手采补不是借用的意境,而是亲身肉搏?
他不再迟疑,当即屏息凝神,双目紧闭。
嗡——
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铺满了这间斗室。
他并非在看物,而是在“观气”。
他在搜寻那残留的、足以扭曲现实规则的法则残响。就像他在县衙东厢房里做的那样。
一息。
两息。
沈风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罕见的露出了不解与错愕。
不是意境!
这房间里的气机流转自然,天地法则纹丝不动,毫无瑕疵。
昨夜,这里根本没有被任何“意境”笼罩过!
这与之前吴三思、赵铁柱二人死于“意境隔绝”的现场,截然不同!
同样是“极乐而死”。
一个是动用了通玄的意境手段,一个却是平平无奇的入室行凶?
沈风眉头死死锁住。
采补需要男女交合,这很正常。
但男女交合却并非采补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