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转过身,负手踱步至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沉沉夜色。
“我身为无常司勾魂使,身负监察江湖、缉拿凶顽之责,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间也是在外奔波,又哪里来的闲工夫,整日蹲在你这云梦城里,去管你那些蝇营狗苟的琐碎事?”
听到这话,蔡万雄那双眯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沈风继续道:“你的位置,我不坐;你的生意,我不插手。”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要的都很简单。”
“第一,该给的钱财,一分不能少。”
“第二,我要你在云梦城的耳目,变成我的耳目。这城里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若是我想知道,次日一早,消息就得摆在我的案头。”
“除了这两条,你依然是你那风光无限的蔡阁主,哪怕你在楼里当土皇帝,只要不作奸犯科,我也懒得管你。”
蔡万雄听罢,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快。
若只是要钱和消息,这便与之前的胡庸相差不大。只不过胡庸是只知伸手的饕餮,眼前这位,却是只随时会吃人的猛虎。
但这猛虎既然说了不抢他的窝,那这笔买卖,便还有得做。
况且,若是真能藉此摆脱了胡庸那个狐假虎威的笑面虎,换个更有实力的勾魂使做靠山,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沉吟片刻,蔡万雄终是一咬牙,目光中透出一股狠劲。
“好!”
他在水中拱了拱手,正色道:“既然沈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小人也豁出去了。”
“只要大人真能解决掉那胡巡查,让他不再来找吞天阁的麻烦,从今往后,我蔡万雄……便为大人马首是瞻!”
沈风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我希望你能记住今晚说的话,这也许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胡庸的那本账,你且先留着。待我此间事了,离开云梦之前,自会过来取。”
话音未落,窗扇微动。
夜风灌入屋内,带起一阵寒意。
沈风只手按在窗棂之上,正欲离去,身形却又忽然一顿。
“还有一件事。”
蔡万雄本已松懈下来的皮肉瞬间又紧绷了起来,连忙在水中支起耳朵:“大人请吩咐。”
沈风没有回头,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声音平淡。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查查这一年......不,是近五年以来,他私底下到底都接触过什么人,办过什么特别的事,是否离开过云梦城。”
“谁?”
“云梦县令,张海峰。”
蔡万雄闻言,那张肥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苦瓜。
查县令?
虽说他是这云梦城的地下皇帝,平日里跟官家也有些勾勾搭搭,但那张海峰毕竟是一方父母官,是朝廷命官。去扒一名县令的底裤,这若是一个不好,就把自己给“交代”进去了。
这活儿……烫手啊!
他刚想开口叫苦,想说这事儿即使是他也有些难办。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愣住了。
等等。
我怕什么?
我现在是在给谁办事?无常司的勾魂使!
无常司是干什么的?那是幽冥大帝亲军,专门监察天下、缉捕凶顽的衙门!查个七品官员罢了,那不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差事么?!
“啪!”
蔡万雄在水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蔡万雄啊蔡万雄,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真是窝囊到家了!背靠着无常司这棵大树,莫说只是查个县令的私交,便是去查他的祖宗十八代,又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这一节,蔡万雄脸上的难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江湖豪气。
“大人放心!”
蔡万雄拍着胸脯,震得桶里水花四溅。
“十年或许不好查,但若说三年五年里,张海峰哪天晚上换了女人睡,哪天私底下见了哪个外乡人,甚至是收了哪家几两碎银子,只要是在这云梦地界上发生的,就没有我蔡万雄查不到的!”
“三日。”蔡万雄竖起三根手指,咬牙道,“三天之内,小人定将张海峰这五年来的异常行为,整理成册,送到大人案头!”
沈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
“好。”
“那我就等着看你蔡阁主的手段了。”
夜风骤起,吹得窗扇“吱呀”作响。
待蔡万雄再眨眼时,窗前已是空无一人。
“呼……”
蔡万雄身子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回了水里。
直至此刻,他才发觉那桶中的洗澡水早已凉透了,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激得他浑身肥肉一阵乱颤。
他并没有急着出来,而是呆呆地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眼神发直。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对未卜前途的茫然,更有一丝身为一方豪强却被人赤裸裸碾压后的颓丧。
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有些发僵的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苦笑一声。
“这云梦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第277章 沈风的愧疚,新的死者
回到“听风小筑”时,已是四更天。
沈风悄无声息进到房中,却并未宽衣安歇。
他坐在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日里那个名为“书匠”的杀手,毫不犹豫咬碎毒囊自尽的画面。
那一抹黑血,触目惊心。
“死士……”
沈风喃喃自语。
无妄海的杀手,最让人头疼的便是这一手“死无对证”。若下次捉到了活口,还是让人这般轻易地死了,这种事便永远查不到头。
他不由想起了远在嘉元城、那个总是一袭青衣的女人。
秋青衣。
她曾有一手金簪刺穴的功夫。
只是此刻想起秋青衣,沈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黯然与愧色。
自落日山庄一役归来,他回了嘉元城,受了封赏,办了公差,甚至还与许寒音等人把酒言欢。
可惟独那善真坊,他却一次未曾踏足。
忙吗?确是忙的。
但这真的是理由吗?
他想起了落日山庄那个旖旎的雨夜,红烛高照,芙蓉帐暖。那女子将身家性命连同那颗心,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可他呢?
提上裤子,恢复身份后,便仿佛将佳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虽是个假书生,这薄幸的名头,怕是真要坐实了。”
沈风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当初在嘉元城城南破庙,他可是亲眼见过那手段的霸道。几簪下去,封穴截脉,任你是铁打的汉子,也得乖乖吐露真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那一夜,在软玉温香、耳鬓厮磨之际,不光顾着贪欢,而是向她讨教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金簪刺穴”……
“不过,青衣那份手段,好像对修为太高的武者没用?我倒也记不清楚了。”
沈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缕淡淡的旖旎与愧疚强行压下。
他自认是个重情的人,也是个要做大事的人。
愧疚可以有,但不能耽误正事。
“罢了。”沈风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和冷静,“求人不如求己。既然当初没学,那便现在来补。”
他掏出那本金光流转的无常簿,心念一动,神识沉入其中。
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毁天灭地的神功绝学,而是径直找起了一直未曾关注过的杂学奇术。
无常司乃是天下刑名之祖,论起折磨人、逼供讯问的手段,这世上谁能比得过他们?
果然。
不多时,沈风的目光便锁定了一门只需九点功勋的奇门手段——《错骨搜魂针》。
“以气化针,刺入人身‘哑门’、‘神庭’、‘膻中’诸穴。一针封口舌,令其牙关紧咬却无法吞咽;二针乱神智,令其心防失守,问一答十;三针错骨分筋,痛入骨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武学招式,而是一门纯粹的、极尽歹毒的“刑讯”法门。
最重要的是,这门手法理论上能够对所有武者生效——只要你比对方的修为高,内力强!
“就是它了。”
沈风毫不犹豫,兑换了此术。
金光入脑,法门自通。
凭他如今武魁境的眼界和深厚修为,这种倚仗内力操控的技巧,根本无需挂机苦练。他只是在房中静坐了半个时辰,并指如剑,对着虚空演练了几次,便已将其中的劲力变化琢磨得通透。
窗外,天色渐白。
沈风收了内息,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我倒有些期待,下次再遇上无妄海的人了。如果来条大鱼……哼哼。”
待到太阳完全升起。
沈风三人用罢早饭,便退了“听风小筑”的房,收拾了行囊,径直往县衙而去。
到了衙门口,县令张海峰早已候着了。他今日倒是精神尚可,只是眼底仍有些血丝,见得沈风三人,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将三人引入早已收拾妥当的东厢房安顿。
安顿毕,众人来到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