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苍老,却又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半分光亮,只有一片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壮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一个字也不敢再说,甚至连自己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随从都顾不上,只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路,亡命奔逃!
码头之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匹断了前蹄的“踏雪乌骓”,还在血泊中低声哀鸣,为这片水光山色,平添了几分说不尽的凄厉。
那名本还一脸倨傲的蜀锦公子,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他看着那老渔夫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那白衣胜雪、杀伐果决的许寒音,眼神之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心中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因为那点世家子弟的骄矜,便去招惹那三个看似寻常的“土包子”。
这少女看着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已是武豪修为。更重要的是,看那出手的狠辣程度,恐怕剑上不知染过多少血腥!
如此一来......那为首的青衫少年,又得是何等修为?
沈风不清楚蜀锦公子所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壮汉狼狈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人横冲直撞,目标明确,直奔这“醉渔唱晚”而来,显然是知晓此地乃是通往“极乐云楼”的唯一入口。
可他既知此地,却又不知此地的规矩,甚至连一张请柬都无,便想凭着一身蛮力硬闯。
沈风几乎能够猜出来,此人定是从某个登岛的“贵客”口中,偶然听闻了“极乐云楼”的名头与所在,便被那传说中的“极乐”二字冲昏了头脑,以为凭着自己武豪的修为与身家,便能在这销金窟里横行无忌。
殊不知,极乐云楼藏龙卧虎,就连一个接引渡人的“老渔夫”都称得上是江州武林中的高手。他那点实力,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此时,远处那片笼罩着湖面的白色雾气,忽然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艘通体漆黑、首尾雕刻着狰狞蛟龙的乌篷船,正无声无息地,破开重重迷雾,朝着渡口的方向,缓缓驶来。
那艘乌篷船,来得无声无息,便如同一道滑过水面的墨色幽灵。
船身不大,仅能容纳十人左右。船头不设船夫,只有两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灯笼,在那翻涌的白雾之中,便如两只鬼火,明明灭灭。
“时辰已到。”
老渔夫终于缓缓起身,他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几分挺拔。他对着沈风与那蜀锦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登船。”
那蜀锦公子整了整衣冠,余光扫见沈风几人没有抢先之意,又恢复了几分倨傲,领着四名护卫,率先迈步登船。
沈风见毫无异常,才领着许寒音和刘秃子上船。
一踏上船板,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的异香,便扑面而来。沈风鼻翼微动,只觉这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竟有几分安神定魄之效。
船内陈设更是简单,只有几排由乌木制成的长凳,触手冰凉。众人依次落座,船身竟是纹丝不动,稳如平地。
还不等众人坐稳,那乌篷船便已自行掉头,无桨无篙,却如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之中。
身后渡口的景象,瞬间便被白雾吞噬,再也看不见分毫。
刘秃子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竟是连方向都辨不清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毛。
船行于雾中,快得不可思议。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却又因浓雾的遮蔽而显得模糊不清,给人一种穿梭于时空隧道般的错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船速渐缓。
前方那浓厚的白雾,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撕开,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船还未靠岸,一阵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伴随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便已随风而来。
乌篷船稳稳地停靠在一座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莲花状码头之旁。
众人依次下船,那乌篷船便再次悄无声息地掉头,重新隐入了白雾之中,想来是去接下一波贵客了。
码头之上,早已有一队人影俏然而立。
那竟是十数名统一身着裁剪合体的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
这些年轻女子个个身段高挑,容貌秀美。长发虽高高束起,鬓角却刻意留下了几缕青丝,随着湖风,轻轻拂过她们那光洁如玉的脸颊,于飒爽之中,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媚意。
她们腰间悬着长剑,站姿挺拔,眼神看似清亮,却又在与人对视的瞬间,眼波流转,仿佛带着钩子。
那黑色劲装,本应是男子装束,如今穿在她们身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将那纤细的腰肢与挺翘的臀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令人血脉贲张。
沈风一眼便能感觉到,这分明是一群精心调教过的、专为挑动男人征服欲而存在的尤物!
对于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寻常青楼女子,温香软玉,早已玩腻。而这等看似带刺的玫瑰,反而是能让那些早已厌倦了凡俗女色的豪客,欲罢不能的“新鲜玩意儿”。
更令沈风心头一凛的,是这些女子中,竟无一人修为低于武师之境。
这等放在寻常江湖门派足以担当执事的武者,极乐云楼拿来当迎客的侍女?
沈风不由暗自咋舌。
这般手笔,确实有些超出想象,无怪乎蔡万雄都查不出有用的东西来。
见沈风几人下船,自队列前缓步走出一人,却与身后那些劲装女子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身着一袭火红色紧身长裙的成熟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
并未束发,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如瀑布般随意披散,随着湖风轻轻飘动。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为她平添了三分说不清的妩媚与风情。
这女人走起路来腰肢款摆,莲步轻移,火红色的长裙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丰腴曲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在场所有男人的心尖上。
沈风瞧见她手中捏着一杆极细的、由纯金打造的旱烟杆,只是烟锅里没有烟叶,似乎是个把玩的物件。
女人来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先是在那蜀锦公子的脸上轻轻一扫,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那声音又娇又媚,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哎哟,这不是祝公子么?有些日子不见,可想死人家了。”
祝玉笙显然与她极为熟络,脸上那份倨傲也化作了几分狎昵的笑意:“媚奴姐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本公子这次来,你可得给我安排几个水灵的新人尝尝鲜。”
被称作“媚奴”的女子闻言,“咯咯”地娇笑起来,笑声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她用那金烟杆,不轻不重地在祝玉笙的胸口上点了点。
“放心,亏待不了祝大公子你的。”
随即,她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沈风的身上。
她看得出,眼前这个青衫青年,气度沉凝,看似寻常,却是另外三人中的主心骨。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风几眼,尤其是视线扫过沈风身旁那如同冰山雪莲般的许寒音时,媚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不由闪过一丝了然。
她在这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自认眼力毒辣,什么样稀奇古怪的癖好没见过?
有达官贵人好男风的,有江湖豪侠喜好被女子鞭笞的,自然也有这等……带着自家女伴,前来寻求更刺激玩法的。
“是这公子哥儿想当着自家女伴的面寻欢作乐,还是……这看似冰清玉洁的仙子,骨子里却是个好女色的?”
媚奴心中念头急转,却并不多话,脸上那份笑容不变,只当是又来了一单“特殊”的生意,声音收敛了媚气,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咱们云楼吧?不知怎么称呼?”
沈风淡淡道:“我姓沈。”
“原来是沈公子。”媚奴含笑点头,没摸清沈风的脾性前,她不会多言。
而后缓缓转身,将手中那杆金丝旱烟杆,在码头旁的汉白玉栏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叮……叮……”
两声清脆悦耳、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之上悠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号令。
队列之中,两名男装女子,瞬间无声走出,一左一右,分别来到了沈风与祝玉笙的面前,躬身一礼。
媚奴这才转过身,对着那两名男装女子吩咐道:“青雀,白鹭。”
“伺候好二位贵客。”
言罢,她对着沈风与祝玉笙再次微微一福。
在祝玉笙被那名名为“青雀”的侍女引路离开后,媚奴却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引着沈风的那名“白鹭”,额外吩咐了一句。
“白鹭呀,沈公子可是初次来咱们云楼。楼里的‘玩法’,记得都与公子分说清楚。”
她特意将“玩法”二字,咬得又轻又媚,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暧昧的笑意。
随后便莲步轻移,回到了方才队列之前、靠近码头边缘的位置。
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重新拿起那杆金丝旱烟杆,斜倚在一块太湖石旁,眯起那双媚眼,望向远处那片依旧翻涌着白雾的湖面。
第260章 入云楼
“三位贵客,请随我来。”
那名为“白鹭”的男装女子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媚态,与那媚奴的风格截然不同,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风点了点头,便领着许寒音与刘秃子跟在她的身后,沿着一条由五彩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了一片栽满了奇花异草的花园。
一路行来,白鹭介绍完此地的风光景致,便开口问道。
“敢问三位贵客,可是头一回来咱们云楼?”
沈风不动声色地道:“不错,慕名而来。”
白鹭闻言,又看了一眼沈风身旁那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许寒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既是初次登楼,那不知公子是喜好热闹,喜好安静,还是……偏爱刺激?”
“哦?”沈风眉峰一挑,反问道,“有何说法?”
白鹭便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前方那已然近在眼前、流光溢彩的琉璃宫殿,开始分说起来。
“若公子喜好热闹,那一楼便是最好的去处。那里是开放大厅,宾客云集,每日都有不同的歌舞百戏上演,亦有文人雅士在此吟诗作对。每日都有我极乐云楼的花魁当值,她会亲自出题,与众宾客玩些投壶射覆的雅戏。若有幸能拔得头筹者,便可成为当值花魁的入幕之宾,共度春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楼如今共有四位花魁,名号分别为‘听雪’、‘画眉’、‘染香’、‘弄琴’,皆是色艺双绝,且从不以金银价高者得,惟有在这等雅戏中胜出,方能一亲芳泽。”
刘秃子在一旁听得是两眼放光,禁不住咽了口吐沫。
白鹭继续说道:“若是公子喜好安静,楼上皆是私密雅间。那里隔绝内外,清净非常。无论是与人密会商谈,还是点几位合心意的姑娘入内陪酒,乃至彻夜陪同安歇,都随公子心意。”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张英气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
“当然,若公子想寻些真正的‘刺激’......”
说着,白鹭朝岛屿深处,那片被茂密林木遮蔽的方向,遥遥一指。
“那便要去岛另一头的‘逍遥窟’了。”
“只是那地方……酒池肉林,颠鸾倒凤,不限人数……玩法过于放浪形骸,便不在此处与公子细说了。若公子当真有兴,稍后奴婢可以找专门的引者,带三位贵客前去体验。
这番话,由她这等英气十足的女子说出,非但不显淫靡,反而更添了几分禁忌的诱惑。
沈风只听话音,便知那“逍遥窟”是何等场合,当即摆了摆手。
“我没那癖好。”
他看着前方那座琉璃宫殿,语气带着些兴致道:“带我们去一楼大厅。”
“是,公子。”
白鹭点头应下,便不再多言,引着三人,踏上了一条通往宫殿正门的白玉石桥。
桥下,是引来的活水,清澈见底,无数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弋。桥上,两侧皆是以整块的水晶雕琢而成的栏杆,在日光下折射出道道绚烂的虹光。
行至桥中央,沈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