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很重要。”
他声音很平静,只说了短短几个字。
蔡万雄却如蒙大赦,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都几乎要虚脱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你今日所言的真实性,我会去查证。”沈风接着道,“但是,从现在起,你哪也不许去,就在这云梦城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若让我发现,你逃出城外……”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森然笑意。
“那这案子便不必查了,本官就当你是真凶。”
“届时,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无常司的黑榜之上。”
“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言罢,沈风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起身,朝着雅间之外走去。
许寒音与刘秃子,亦是紧随其后。
整个雅间之内,只剩下蔡万雄与钱四海、雷虎等人,对着萧绝的无头尸体,如丧考妣。
……
三人走出望江楼,江风拂面,吹散了酒宴之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市侩之气。
刘秃子跟在沈风身后,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快走几步,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探寻之色。
“大人,方才……那姓蔡的,到底跟您说了些什么?”
沈风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自始至终都未曾言语的许寒音。
“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许寒音的修为早已臻至武豪之境,五感之敏锐,远超常人。方才蔡万雄那番耳语,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如何能瞒得过她的耳朵?
她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蔡万雄说,城中‘无端暴毙’之人,远不止卷宗上那七个。”
她顿了顿,直接道破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也就是近一年来,云梦城至少有数十宗凶案发生,且全都没抓到凶手!”
“嘶——!”刘秃子闻言,当场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张本有些滑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几……几十人?!这……这他娘的是在杀猪吗?!死了这么多人,官府那边,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许寒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风眯起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分析,那声音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干燥。
“若蔡万雄没有骗我们,那此事,便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云梦县令张海峰,胆大包天,刻意瞒报了案情。但以他那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该有胆量在这种级别的案子上,玩花样。即便其他那些死者不是‘极乐而死’,可谁又敢说这些命案之间没有关系?”
“若是最后查出了关联,别说是他那顶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他的目光,投向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流。
“人,是世间关系的集合。除非是那些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否则我不信,有人能将这么多死者的身份、来历,以及他们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从这世上抹去。”
“那第二种可能,就是蔡万雄提到的那些死者……由于种种原因,全都没有人去官府报案。如此一来,云梦县衙的嫌疑,倒是能洗脱一些。”
刘秃子毕竟也是名多年的无常卫,此刻也终于听明白了,一拍脑门道:“哦!那我们便直接去云梦县衙,查下近一年的卷宗,便都清楚了!”
“可以啊,刘大人看来也是个查案的高手!”沈风顺势夸了刘秃子一 句,点头道,“不错,我们现在,便直接回县衙,查卷宗!”
……
一炷香后,云梦县衙。
三人再次踏入这官府重地,门口的衙役见了他们三人,便如同见了活阎王一般,浑身一抖,赶忙便要进去通报。
沈风却摆了摆手:“不必惊动县尊,我等只是来查些旧档。”
刘秃子在一旁补充道:“直接去刑房。”
“刑房?”衙役闻言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如捣蒜,走出一人在前引路。
刘秃子在一旁嘿嘿一笑,低声对沈风道:“大人,这衙门里的门道,各地都差不多。县令是大官,管的是大事;咱们要查的这些个命案卷宗,都归这‘刑房’的书吏管着。直接找他们,比什么都快。”
穿过公堂,绕过二堂,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后衙办公的区域。只见数间屋舍俨然排列,门上分别挂着“吏、户、礼、兵、刑、工”的牌子。
此时正是晌午,六房之内倒是有些安静。
第257章 谁说女子逛不得青楼
衙役一路将沈风三人引至了掌管刑名档案的“刑房”门口,然后跑去通报。
不多时,主簿闻讯赶来,见到三人,躬身便拜。
“见过三位大人,”
主簿略微顿了下,又解释道:“县尊大人昨夜未曾好眠,正在后宅歇息。大人交待过,若三位前来,务必第一时间通报……”
“不必了。”沈风摆了摆手,“我等此来,只为查些旧案。”
他看着主簿,直接说道:“将这一年来,云梦城内所有命案、或失踪人口的卷宗,全都取来。”
这话一出。
主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风见他如此作态,心中瞬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皱眉道:“怎么了?”
主簿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大人恕罪。”他跪了下去,“卷宗……查不了了!”
刘秃子眉头一皱,呵斥道:“为何查不了?”
主簿伏在地上,颤巍巍说道:“半月之前……刑房失火了。”
“失火?!”
“是。”主簿缩了缩脖子,“一场大火,架阁库内的许多陈年旧档,尽数烧成了灰烬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其中……其中便包括了大人您要查阅的,近一年来,所有命案的卷宗。”
“片纸不留。”
沈风闻言,气极反笑。
“好好好!本官刚要查阅这些卷宗,卷宗便刚好被烧了!”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看着吓得伏地不起的主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不再多言,直接越过主簿,走入了刑房之内。
许寒音与刘秃子,亦是紧随其后。
一入房中,迎面而来的景象却让沈风的心沉入谷底。
只见刑房靠东的一整面墙壁,都被熏得漆黑一片。而如今倚墙而立的数排巨大书架,一眼便能看出是新近置换过的,如今上面几乎是空荡荡的。
显然,这里确曾发生过一场大火!
靠西的一侧,倒像是未被波及,书架上依旧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
沈风赶忙走了过去,随手抽了几本翻看,却发现尽是些风土县志、税收户籍之类的文书。
那些他们真正想要查找的、所有关于刑名命案的卷宗,当真是……片纸不留!
许寒音与刘秃子两人也一一翻找,亦是一无所获。
这下子,刘秃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快步冲了出去,指着那依旧跪伏在地的主簿,气急败坏道:“你们都是些废物吗?堂堂县衙,竟让命案卷宗付之一炬!火是怎么起的?是什么人放的?查清楚了吗!”
主簿抬起那张满是灰败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查……查过了,大人!真的查过了!”
“当夜风干物燥,电闪雷鸣。据当晚值夜的衙役说,是一道天雷,恰好劈中了刑房的屋檐,引燃了梁木,火势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放屁!”刘秃子打断他,“天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天雷!”
“大人明鉴!”主簿磕头如捣蒜,“事后县尊大人亲自勘验过,那房梁之上,确有雷击火燎的焦痕,绝非人力伪造!此事……此事真的只是意外啊!”
“意外?”刘秃子冷笑一声,“我看不见得!你去,把张海峰给我喊起来!让他赶紧滚过来,给我家大人一个解释!”
“不必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刑房内传来。
沈风缓缓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张大人既然昨夜睡得不安稳,那便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他说着,仔细看了那主簿一眼,便径直朝着县衙之外走去。
“我们晚上,再登门叨扰。”
许寒音与刘秃子紧随其后。
三人走出县衙,已过了正午,日头稍弱。
街市之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与衙门内的那份死寂,恍如两个世界。
刘秃子依旧是意难平,跟在沈风身后,愤愤道:“大人,就这么放过那张海峰了?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那些卷宗,必然是被人刻意烧了!”
沈风暗自叹气,摇了摇头。
“卷宗这条线已经断了,怎么也不可能再续上。烧毁的东西回不来。”
“你也说了,那场火是有人刻意为之。处心积虑之下,又隔了半月之久,再想找出证据,也难。”
刘秃子不甘心地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依我看,不如直接将那张海峰拿下,使些手段,严刑逼供!”
“没用的。”沈风道,“就算真是他下的令,拿下他也问不出什么。既然对方敢堂而皇之烧卷宗,想必根本不担心查到张海峰头上。”
“何况,如今种种,只证明县衙内部藏污纳垢,却不能直接指证,他张海峰便是帮凶。我无常司办案,可以不讲情面,却不能不讲证据、屈打成招。”
刘秃子闻言,虽心中依旧不忿,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许寒音,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说,张县令未必是‘帮凶’。看来,你不认为人是他杀的?”
沈风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他没那个本事。”
“在县衙之内遇到过的所有人,我都已用神识查探过。无论是那些衙役,那个主簿,还是张海峰本人,并无一人修为超过大武师之境。”
“凭他们,就算侥幸领悟了意境,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取走吴、赵二位勾魂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