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蔡万雄此刻已经悔到了极点！
早知如此，他昨夜就该沐浴焚香，亲自上门磕头赔罪，哪里还会摆什么鸿门宴，耍什么威风。
简直是自取其辱，自掘坟墓！
蔡万雄心中想得太多，念头急转，脸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刘秃子却等得不耐烦了。
他见蔡万雄呆若木鸡，还当是心中不服，当即猛地起身，指着蔡万雄的鼻子便喝道：“聋了不成？！沈大人问你话呢！想去诏狱，还是想被砍头，自个儿选一个！”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终于将蔡万雄从无边的恐惧中震醒。
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本还强撑着几分枭雄气概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一声！
这位在云梦城作威作福、说一不二的吞天阁主，竟就这么直挺挺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谄媚与惶恐。
“大人……大人明鉴！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虎威！”
“小人……小人哪个都不想选……小人……想活，小人想活！”
他这一跪，便如同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雅间之内，那几名本还安坐的钱四海、雷虎等人，此刻哪里还坐得住！他们只觉得屁股底下仿佛长了钉子，一个个触电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冲着沈风三人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钱四海与雷虎几人，此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庆幸。
他们几个身为云梦城的巨头，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原先还以为，自己与这无常司勾魂使同桌用饭，也是理所应当，甚至于沈风三人进来时，都没有一人起身相迎。
直到此刻，直到亲眼看见那武将巅峰的萧绝人头落地，直到亲眼看见连蔡万雄都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
他们才终于明白了。
非但自己根本不配与无常司的勾魂使同桌吃饭，而且此生......最好是不要与任何勾魂使同桌吃饭。
这些人简直不像当官的，活脱脱是勾魂索命的！
蔡万雄这一跪，倒是让沈风愣住了，他不由有些好笑，问道：“蔡阁主，你好歹也是武将境界的‘高手’，如此做派，倒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啊。”
蔡万雄听了这话却不以为忤，瞪起眼睛理所当然道：“大人明鉴，我蔡万雄是个商人，不是什么江湖人。商人讲究和气生财，讲究明哲保身。”
说着，他又挤出满脸笑意，冲沈风道：“大人只要能饶了小人方才的不敬之罪，小人就是磕几个头都行！”
言罢竟然真的磕了起来。
只是头刚往下磕，却发现再也磕不动了，仿佛身前半空中拦了一股气墙，却是沈风出手制止。
“行了蔡阁主，我方才说的下诏狱和摘脑袋，说的是萧绝，并非是你。”
沈风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蔡万雄听在耳朵里却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他几乎可以断定，方才自己要是和这勾魂使硬刚，只怕现在脖子上也已经没东西了！
但听到沈风似乎是饶了自己，他心头大喜，赶忙爬了起来，嘴里不住说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而后又殷勤道：“大人稍等片刻，小人这就亲自去，为大人换一套新的餐具！”
沈风却摆摆手，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蔡阁主若早如此识趣，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些不快了。饭已经没法吃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斑斑血迹，“我其实也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有几件事，想问下阁主。”
第255章 浮出水面
说罢，他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依旧跪伏于地的钱四海、雷虎等人，声音一沉。
“都起来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忙战战兢兢地爬起，却再也不敢落座，只是垂手立于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沈风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到了蔡万雄的身上。
“这几位，哪个是极乐云楼的老板？”
蔡万雄闻言，当场便是一愣。
又是极乐云楼？
他心中暗骂，这无常司的勾魂使，怎么一个个都跟色中饿鬼投胎似的，都对那风月去处如此上心？！
但他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是挤出一个苦笑，连忙躬身道：“回禀沈大人，您……您这话，可真是问住小人了。大人既然知道‘极乐云楼’，那自然也清楚，此楼夙来神秘，一年前才突然冒出。小人……小人是真不知道它背后的东主是何方神圣啊！否则，今日说什么，也要将他请来，给您作陪不是？”
沈风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连你蔡阁主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云楼总不可能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吧？建造之初，便没有半点风声？何况，你蔡老板身为云梦城最大的团伙，手下难道只做赌场生意？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抢饭碗的，你就没派人去查过？”
蔡万雄对于“团伙”那两字有些云里雾里，但至少听出了沈风言语中的不悦与怀疑，吓得额角又渗出了冷汗，连忙解释道：“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啊！”
“那极乐云楼，建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云梦泽中，一座荒岛之上。那地方本就偏僻，平日里人迹罕至，它又是何时动工、何时建成的，小人……小人也确实不曾留意。”
“至于调查……”蔡万雄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与忌惮，“不瞒大人说，小人名下的确也有几家青楼楚馆的营生，突然蹦出这么个过江猛龙，自然也派人去查过。可……可实在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就连那楼里的姑娘，都不知道自家老板是谁。平日里那楼里管事儿的，是个叫做‘红姑’的女人，但那女人的来历依旧没人知道，我倒是派人去抓过她，但是……都莫名其妙失踪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沈风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而且小人还发现一桩怪事。那湖心荒岛本是无主之地，可要在那上面大兴土木，建那般奢华的楼宇，总该要去县衙报备，拿到地契文书才是。可小人托人去查过县衙的卷宗……竟是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录，仿佛那座楼……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听罢蔡万雄这番话，雅间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钱四海与雷虎二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不定。县衙的卷宗，竟然查不到相关的记录？这背后所牵扯的水，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沈风没有说话，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他才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蔡万雄的身上。
“吴勾魂和赵勾魂罹难之前，似乎曾找过你？”
蔡万雄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那刚刚才缓和下来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风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看来，是找过了。”
“找你何事？从实招来！”
这一声喝问，不带半分感情，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蔡万雄的心猛地一沉，立马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可……可那件事情……
萧绝的尸身尚在眼前，血迹未干。
他怕自己照实说了，又会被安上一个“辱没死者”的罪名，步了萧绝的后尘！
想到此处，蔡万雄脸上竟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他看着沈风，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让小人说，小人……可就真的照实说了？若有言语冲撞之处……”
沈风眉头一皱：“说。”
“是！”蔡万雄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回禀大人，吴、赵二位大人当日来寻小人，其实……其实也是问了‘极乐云楼’之事。”
“他们……他们想知道如何才能进去，让小人……替他们弄两张邀请函。”
说到此处，他偷偷瞥了一眼沈风的神色，见对方并未发作，这才壮着胆子，将心中那早已憋了许久的猜测说了出来。
“小人斗胆猜测……二位大人，想必……想必也是与大人您一般，久闻那云楼艳名，想……想去见识见识里面姑娘的滋味……”
此话一出，整个雅间，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刘秃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与古怪。
而沈风与许寒音，却是在对视的一瞬间，眼中同时迸发出了一道璀璨至极的精光！
通了！
如果吴、赵二人当初找到蔡万雄，并非是发现了蔡万雄身上有什么嫌疑，而是与他们一样，早已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极乐云楼”的身上！
那么，一切便都解释的通了！
他们的死，更是已经证实，这‘极乐云楼’的方向，绝对没错！
沈风当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此刻眼中只剩下一片拨云见日的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一脸忐忑的蔡万雄，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蠢货！”
这一声骂，骂得蔡万雄是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沈风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模样，声音冰冷地道：“就因为你的愚蠢，险些耽误了案情！”
“吴勾魂和赵勾魂向你打听极乐云楼，并非为了什么风月之事，而是早已察觉，这云梦城内接连数宗的‘极乐而死’案，与那云楼，脱不了干系！”
“而我今日问你，亦是为此。可笑你竟然以己度人，以为我等是为了逛青楼？我无常司办案，难道在你等眼中，宛如儿戏？！”
蔡万雄听出了沈风话中又流露出杀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哪里还敢站着，“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带上了哭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大人！大人冤枉啊！”
“是……是您让小人如实禀报的啊！小人……小人这是将自己心中所想，也一并剖开给您看了，当真是没有半点私心杂念，更不敢有半分隐瞒啊！”
他正自哭诉之间，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求生般的光芒，语速极快地道：“对了！大人！小人还想起一事，于案情或许有助！”
第256章 七名死者？数十名死者？
此话一出，沈风眉头一挑，倒是略有意外：“讲。”
蔡万雄见状，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他不敢卖关子，凑到沈风身旁，环顾四周，这才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大人想必也知道，小人虽是不才，在这云梦城的地界上，却也算有几分薄面。明里暗里的消息，总比官府要灵通几分。据小人所知，这近一年来，城中无端暴毙的外来客商，绝不止卷宗上那区区几个数。”
说着，他伸出双手，在沈风面前，缓缓张开了十根手指。
“前番吴、赵二位大人曾与小人提起过，说云梦城中，接连发生了七桩命案……”
“小人不知官家是如何并案的，但小人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若只论不明不白死在城里的往来豪客，这一年下来，没有一百，也少说……有大几十人了！”
此话一出，便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沈风那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之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饶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在听到这个数字的刹那，瞳孔也是猛然一缩。
七宗命案，与数十、乃至上百条人命，这已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一桩棘手的悬案；而后者，则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年、却被完美掩盖下来的……无声屠杀！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卷宗上为何只有七宗？是因为其他死者的死状都不似这七宗诡异？是云梦县衙刻意隐瞒，只挑了些压不住的报上去？
还是说，这背后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暗中抹平了其余所有死者的痕迹，使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未曾在这世上留下一丝涟漪？
那死去的吴、赵二人，在查案的过程中，是否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之所以会被灭口，是否就是因为……他们触碰到了这个足以掀翻整个云梦城的秘密？！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仿佛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连了起来。
沈风没有准备在望江楼里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却也抛出了足够分量“投名状”的蔡万雄，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