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方才没有仗着官身,驱逐平民百姓,只此无心之举,我敬大人一杯!”
听了这番话,吴道成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敬酒的理由,不因他是官,不因他们一桌吃饭,竟然会是因为这个。
方才他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一个最符合体面的选择罢了,并未想太多。可在此人眼中,竟成了一桩值得称道的“善举”?
“公子高义。”他不禁感叹一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了这个小插曲,桌上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吴道成也不再追问三人的来历,只是与三人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推杯换盏,算得上是彻底放下了架子。
窗外,暴雨依旧在肆虐,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座山都劈开。
大堂之内,众人也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无法安歇,各自饮酒,或是低声交谈,只是那压抑的氛围,却始终未曾散去。
就在此时——
“咿——呀——”
一声凄厉而又悠长的、如同女子在深夜中啼哭的诡异声响,毫无征兆地,伴随着一道惨白的闪电,自客栈之外的某个方向,突兀传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非兽吼,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
“什么声音?!”
大堂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觉有些毛骨悚然。
“又是……又是这个声音……”
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苦读的年轻书生,此刻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那卷古籍“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第215章 纸人迎亲
书生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堂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年轻书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捡起书卷,脸色煞白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双双询问的眼睛,嘴唇哆唆着,最终还是颤巍巍地说道:“是……是迎亲的队伍……”
“听说这附近,最近……最近总有一支迎亲的队伍,在半夜出没……”
“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可是……凡是撞见过那支队伍的人……”
“……第二天,都会大病一场。”
“甚至……甚至还有人,就那么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失踪了?”
“淮南双煞”里的络腮胡大汉闻言,眉头一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壮着胆子问道:“小兄弟,你莫不是被这鬼天气吓糊涂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迎亲队伍?还半夜出没?怕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我没有胡说!”那书生被他一激,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他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颤,“就在前天夜里!我路过此地,便亲眼看到了!那队伍……那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们抬着一顶大红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可那唢呐声……听着却像是哭丧!”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堂内众人无不遍体生寒,只觉得脖颈后方凉风阵阵。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西门庆,此刻却冷冷地开口了。
“装神弄鬼。”
他瞥了一眼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书生,眼中满是不屑。
“不过是些怪力乱神,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扰我酒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却让那书生瞬间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便在此时,一道惊雷突兀的在天空炸响,暴雨似乎变得更大。
而大堂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未知的、更加压抑的气氛。
……
这场诡异的插曲,让所有人都没了继续饮酒闲谈的兴致。
沈风三人也很快便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夜,愈发深沉。
窗外的暴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如同天河决堤。
沈风盘膝坐在榻上,并未入睡。
他总觉得,今夜不会那么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更夫敲响三更天的梆子时——
吱呀——
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是刘秃子。
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无人后,才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显然是起夜。
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去后院茅厕时——
“嘀嘀……嗒嗒……呜呜……哇哇……”
一阵若有若无的、充满了诡异喜庆意味的吹打之声,竟毫无征兆地,伴随着风雨声,从客栈之外,幽幽地传了进来。
刘秃子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年轻书生的话!
他想跑,想立刻退回房间,可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一步也挪不动!
那吹打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甚至已经来到了客栈的门口!
刘秃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嘴,就要发出惊恐的尖叫!
然而,一只手,却在这时,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伸出,稳稳地捂住了他的嘴。
是沈风。
不知何时,他与许寒音,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刘秃子的身后。
沈风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刘秃子看着沈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安全,疯狂地点着头。
沈风这才缓缓松开手,三人如同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楼大堂的窗边。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窗纸,他们看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人神魂俱裂的诡异画面。
只见客栈之外那泥泞的院子里,一支由十数人组成的“迎亲队伍”,正抬着一顶大红花轿,缓缓地、一步步地,从那敞开的大门前经过!
队伍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穿着大红色的喜庆衣袍。
可那些人……都不是活人!
那是一个个由纸扎成的、栩栩如生的纸人!
纸人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坨诡异的腮红如同两团凝固的血迹。纸人的嘴唇,更是被涂成了刺目的血红色,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僵硬而又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们的身体随着吹打的节奏,一摇一晃,动作僵硬而又充满了某种诡异的韵律感。
雨水打在他们纸做的身躯上,发出一阵阵“噼啪”的声响,那红色的颜料顺着雨水流下,在地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如同血迹般的溪流!
而那顶被四个纸人抬在肩上的大红花轿,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轿身之上,贴满了白色的“囍”字剪纸,随着轿子的晃动,一张一合,像是一只只正在呼吸的、惨白的眼睛!
刘秃子看着这一幕,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若非沈风扶着,只怕早已瘫倒在地!
而沈风与许寒音,则死死地盯着那支在暴雨中缓缓远去的纸人队伍,眼中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鬼……真的是鬼啊……”刘秃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大哥大姐……咱们……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他娘的邪门了!”
“闭嘴。”
许寒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头,让刘秃子的惊恐瞬间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没有再去看那已经消失在雨幕中的纸人队伍,而是转过头,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向了沈风。
她能感觉到,这支队伍处处透着诡异,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沈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第216章 第一个死者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鬼。”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秃子一愣,刚想问“那是什么”,沈风却已松开扶着他的手,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的方向掠去!
许寒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
只留下刘秃子一人,在原地纠结了半息,最终还是一咬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
客栈的后院,比前堂更加破败。
几间用来堆放杂物的柴房早已坍塌了大半,院角的一口枯井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暴雨冲刷之下,整个院子泥泞不堪。
然而,就在这片泥泞的中央,靠近柴房的一处角落里,竟也有一堆篝火,正顽强地燃烧着,火光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样的倾盆大雨,竟然浇不灭这团篝火!
而比这篝火更诡异的,是火堆前那个跪着的身影。
沈风三人此刻躲在暗处,却借着火光看得分明,正是那个白日里还步履盘跚的老妪!
此刻,她正跪在一个刚刚堆起的新坟之前,身前一个火盆烧得正旺。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正机械地、一张一张地,将手中的纸钱,投入火盆之中。
无数纸钱在火光中翻飞、燃烧,化作黑色的蝴蝶,融入了无边的夜雨之中。
而她的口中,正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悲凉的、模糊不清的语调,反复地、如同梦呓般,念叨着一句话。
那声音,被风雨搅得破碎不堪,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早已潜伏在暗处的三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