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恰在此时，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从院外的雨夜传来，打断了大堂里所有人的交谈。
“砰——！！！！！”
那声音，仿佛是有人狠狠撞在了客栈外的大门之上。
第213章 你是什么官？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碗筷，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堂那扇紧闭的木门。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阵急促而又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雨水滴落和衣物磨擦的声音，从门外的大厅中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紧接着，吱呀一声，大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三道被暴雨淋得如同落汤鸡般的身影，急急慌慌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早已湿透的华贵官袍的中年男子。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袍角沾满了泥水，脸上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也耷拉了下来，正滴着水。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浑身湿透、手持佩刀的侍从。他们一进屋，便立刻警惕地左右扫视，将那中年官员护在了身后，眼神中充满了官府中人特有的倨傲与审视。
此刻，堂内众人才透过那洞开的房门，看到了门外大厅的景象——那扇本该紧闭的客栈外门，此刻正大敞四开，门轴似乎都有些错位，还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着。
众人这才恍然，方才那声巨响，竟是这伙人直接将客栈的大门给踹开了！
“掌柜的呢？！还不快快出来迎接贵客！”其中一名侍从扯着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吼道，声音充斥着一股跋扈之意。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三位不速之客的身上。
这时，那位一直躲在柜台后的老妪，才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哎哟，是哪位大人驾临？老婆子眼花，没及时出来迎接，恕罪，恕罪！”
为首的那名中年官员没有理她，只是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
当他看到所有八仙桌都已坐满了人时，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一名侍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着离他们最近的一桌——那对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商贾夫妇，厉声喝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快滚开，给我们家大人让座！”
“不得无礼。”
中年官员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轻轻拂了拂湿透的官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那对商贾夫妇摆了摆手。
“店家既已客满，我等与旁人同桌便是，岂可随意驱赶客人。”
他说得客气，那对商贾夫妇却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
然而，这位官员的目光在堂内转了一圈，最终，却落在了那个独自占了一张大桌、正全神贯注看着古籍的年轻秀才身上。
他缓步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看你也是读书人，不知，可曾考取功名？”
那秀才似乎这才从书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见是一位身着官袍的大人问话，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回礼道：“回大人，学生……学生不才，尚未金榜题名。”
“哦，白身啊。”
中年官员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他不再多看那秀才一眼，甚至连一句“打扰了”都懒得说，便直接转过身，仿佛与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衣同坐一席，是对他身份的一种侮辱。
他的目光再次在堂内扫视，直接略过了那对看起来就满身铜臭的商贾夫妇，最终，落在了那两名正在对饮的江湖侠客身上。
看到他们腰间的长剑和身上那股彪悍之气，官员的脸色郑重了些。
“敢问二位英雄，”他再次拱了手，语气里换上了几分江湖人惯有的客套，“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那两名武者见是一位官员前来搭话，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礼。
其中那络腮胡大汉朗声道：“见过这位大人，我二人不过是无名小卒，江湖人称‘淮南双煞’，不足挂齿！”
“淮南双煞？”
吴道成在脑中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号，发现毫无印象。脸上的客套之色，便瞬间便化作了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点头都没有，便再次转身，仿佛听到了什么污了他耳朵的东西一般。
整个大堂，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那“淮南双煞”，更是涨红了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吴道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看起来是最佳选择的目标上——那个自始至终都在独自饮酒、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华服贵公子。
他上下打量了那公子几眼，只见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面前的酒菜更是精致考究，显然出身非富即贵。
吴道成的脸上，终于重新堆起了笑容。
他缓步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虽然湿透、却依旧能看出是六品的绯色官袍，对着那贵公子，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客气，“今夜本官为暴雨所困，你既是独自一人，不如与我等三人拼个桌？”
在他想来，对方即便家世显赫，自己堂堂一个六品官身，主动开口，对方总该给几分薄面。于是，他话音未落，便已对着身后的两名侍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放下行李，准备落座。
然而，就在那两名侍从即将把沉重的行囊放在邻座的空凳上时——
“咚！”
只见那位华服贵公子，竟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的白玉酒杯重重地、顿在了坚硬的梨花木桌案之上！
力道之大，竟让整张桌子都为之一颤！杯中醇厚的酒液更是猛地溅出，洒了他一手，他却浑不在意。
那两名侍从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僵，抱着行囊的手臂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色煞白。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此时，那位贵公子，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吴道成，甚至没有看那两个吓傻了的侍从。
只是用一种慵懒而又傲慢的语调，反问道：“你是什么官？”
吴道成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何曾被人如此居高临下地盘问过？！
第214章 诡异声响
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道：“本官，乃是云梦县丞吴道成，此番......是升任越州通判！”
他特意将“通判”二字咬得很重，在他想来，一个掌管司法监察的大员，无论如何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哪知，那贵公子听完，竟发出了一声嗤笑，斜眼睨着他道。
“一个区区的正六品通判，也配与我同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道成的脸上。
“大胆！”吴道成勃然大怒，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一介白身，竟敢如此无礼！你又是什么东西？！”
面对他的质问，那贵公子却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身华贵的锦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微光。他没有拿出任何信物，也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抬起下巴，用那双比窗外夜雨还要冰冷的眸子，俯视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六品官，如同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然后，他才缓缓地、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吐出了四个字。
“肃州西门，西门庆。”
轰——！！！！！！
“肃州西门”四个字，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在吴道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张本还维持着几分官威的脸，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他当然想发火，现在却只能憋着！
因为对方是肃州西门氏的子弟，天下间五姓七望之一的肃州西门！
他一个正六品的越州通判，在肃州西门氏面前，的确也要……矮上半头！
在大堂中众人明里暗里的目光中，即便吴道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离开了西门庆的桌子。
他不再去看那位西门公子一眼，只是将目光在拥挤的大堂内再次扫视。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早已没了先前的挑剔与倨傲，只剩下一种窘迫与无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风三人的那一桌上。
那一桌，是整个大堂中最大的一张红木圆桌，足足能容纳十人同席。因沈风出手阔绰，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菜，与周遭那些只有一两碟小菜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道成打量了三人几眼。
只见为首那青衫青年，虽衣著寻常，但气质沉静如渊，眉宇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其身侧的白衣女子，更是容色绝丽，气质清冷如雪山冰莲，一看便知非凡俗之人。就连那个长相有些滑稽的秃头汉子，眼神开合之间，也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彪悍煞气。
吴道成心中立刻便有了判断——这一桌的人，绝非“淮南双煞”那等不入流的江湖草寇可比！
他定了定神，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这位……这位公子，”他对着沈风，拱了拱手，声音里早已没了方才的官威，反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下吴道成，为暴雨所困，见公子此处尚有空位，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在此同席？”
这次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也客气了许多。
显然，方才被那西门公子的一番羞辱，已经将他的锐气彻底磨平了。
刘秃子一见这前倨后恭的官老爷，顿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许寒音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用茶水冲洗着手中的玉箸，仿佛根本没听到。
只是两人虽心中不愿，却也知道，这一桌，终究还是沈风做主。
沈风看了一眼满脸尴尬、进退维谷的吴道成，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地指向了身旁的空位。
“出门在外，四海皆兄弟。”
“吴大人，请。”
吴道成闻言，如蒙大赦，顿时大喜过望，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忙对着沈风连连作揖道谢，招呼着身后那两个早已憋屈不已的侍从，赶忙落了座。
他刚一坐下，便要扬手招呼那老妪前来点菜，沈风却已然先一步开了口。
“店家。”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柜台后那老妪的耳中，“再添三副碗筷。”
说罢，他才转过头，对着吴道成笑道：“我们点的菜本就不少，相逢便是有缘。吴大人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一同用餐？”
吴道成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感激之色。他知道，对方此举，是给足了他面子。
他连忙再次拱手：“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再看沈风，心中只觉得愈发顺眼，暗道这荒山野岭的逆旅之中，总算是遇到了一个懂人情、上道的了。
很快，老妪便将碗筷送上。
吴道成亲自为三人斟满了酒，这才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再次作了一番自我介绍，随即问道：“还未请教三位高姓大名？”
刘秃子嘿嘿一笑，正要自报家门吓一吓这臭屁的六品通判，沈风却已淡淡一笑，抢先开了口。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
他端起酒杯，对着吴道成遥遥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