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庭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眼神也不禁认真起来。
第186章 吃人!
见众人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齐刷刷看来,沈风有些尴尬地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酒壶。
他着实没有想到,原本喝酒听着众人辩论,突然便有人cue了丰白雨,丰白雨竟然转头又cue了自己。
这让他有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但他并不慌乱,也没有客套,反而心中一片坦然,如今这种情况,刚好顺势而为。
沉吟片刻,沈风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镜湖之畔,回荡在一众年轻人耳边。
“在我看来,无论是追求个人飞升、快意恩仇、还是建立千年世家,这三种‘终点’,都只是‘术’的终点,而非‘道’的终点。”
众人皆是一愣。
欧阳庭眉头微皱,忍不住拱手问道:“我对先生昨日心系天下的胸怀而感到钦佩,但......方才的话是何意?难道长生逍遥与家族不朽,都非我辈所当求吗?”
“当然要求。”沈风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丝深邃的意味,“但你们所求的,只是‘你们自己’的长生与不朽,而非‘武道’的。”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篝火之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诸位,武道并非凭空而来。它是我们的先祖,在与天地、与猛兽、与同类的斗争中,为了整个族群的生存与发展,共同创造出的智慧结晶。它的本质,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开拓,是为了让整个族群活得更好。”
“所以,”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和坚定,“武道真正的终点,不在于它能将某一个人送到多高的地方,而在于它能将千千万万的凡人,从蒙昧的泥潭中托举起来,让他们拥有保护自己、掌握命运的力量!”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出身草莽的武者心中轰然炸响!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所修习的武道,竟还有如此宏大的意义!
湖畔众人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心性本就非凡,此刻听闻这等振聋发聩之言,无不陷入沉思。
少顷,欧阳庭率先起身,抚扇感叹:“天下间果然没有喊错的名号,夺命先生所言,发人深省!观古今之变,确乎如此。”
“历代王朝兴替,圣地崛起,无不是一代人杰,率领族群,开疆拓土,方有后世之辉煌。在下方才细细想来,史书所载,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功盖千秋!”
“欧阳兄所言不差!”立刻便有人点头附和,“以史观之,这才应当是我辈习武的毕生所求!”
“惭愧!我方才竟然只想着自己的逍遥快活,与先生的境界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最初提问的那个年轻剑客,此刻更是满脸通红,他对着沈风遥遥拱手,神情无比恭敬:“夺命先生果真是胸怀万千丘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先生不仅文采斐然,更是熟读史书,否则如何能一语道破这武道真谛!”
一时间,篝火旁的气氛异常热闹。
众人纷纷举杯,向沈风遥敬,仿佛是在向一位真正的思想导师致敬。
然而,面对这众口一词的赞誉,沈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摇了摇头。
“诸位方才提到史书,提到了史书中的千秋功绩。可今日既然大家畅所欲言,在下索性斗胆,说一些私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响起,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所有的热烈:“天下大多数人,恐怕并没有真正读懂史书。”
此言一出,篝火旁热烈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
不少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先生此话何意?”欧阳庭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他虽然依旧保持着五姓七望的风度,但眉宇间已明显带上了一丝不悦,“我等虽不才,却也自幼饱读经史。先生是觉得,我等连史书都读不懂吗?”
“不错!”立刻便有另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公子附和道,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火药味,“先生才情高绝,我等佩服。但如此一言便否定天下读书人十数年苦读,未免太过狂妄了吧!”
“读史明智,这并非什么高深的道理,史书也并非什么高深的典籍,何来‘读不懂’一说?”
渐渐的,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可以敬佩沈风的武功与才情,但绝不能容忍对方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学识”领域,对他们进行居高临下的否定。
这人以为自己是谁?尊称你一声先生,你便真想骑我们头上?
丰白雨脸色未变,但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与夺命书生单独聊过,知道此人绝对有惊世之才,他隐隐觉得,对方那些想法,领先于这个世道不知几许。
如今听对方说对史书有不同看法,他只有满心的好奇与期待。
可他也清楚,对方如此说话,委实得罪了场中自命不凡的一众朋友。
如果接下来的见解,不能服众,恐怕难以收场!
看着那一双双由钦佩转为质疑、甚至敌视的眼睛,沈风却毫不在意。
他要的,正是这种冒犯!
不将这些人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钢印打碎,又如何能种下新的火种?
他言辞的确有些激进,可却是因为看到了契机。
一个宣扬火种的绝佳契机!
于是,他没有辩解,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篝火,独自走向湖边。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忽然开口。
“我闲来,也爱读史。”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又冰冷,仿佛自那亘古不变的星空传来。
“可与诸位看到的,或许有些不同。”
不少人皱着眉头,不悦之色更重,却都默契地没有打断他,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沈风看着湖水中那轮破碎的明月,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那似乎是一个黄昏,我翻开了一本史册。”
“我查了又查,发现这本史册没有年代。”
“史册所载的历史上,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写着‘王道霸业’,写着‘圣地荣光’。”
“我横竖睡不着,便仔细看了半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过身见众人眼神皆望向自己,他才继续道。
“看了半夜,我才终于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他的声音猛然变得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满本写着的,其实便只有两个字——”
“吃人!”
第187章 你我的模样,便是未来天下人的模样(大章)
“吃人……”
“吃人……”
“吃人……”
“……”
沈风的回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反复激荡,盘旋不绝。
那声音初时还带着人的温度,渐渐地,却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寒冰与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刺入每一个人的灵魂!
湖畔的篝火,在这声咆哮之下,猛地向四周炸开,火星四溅!
湖面之上,那轮倒映的明月,瞬间被震得支离破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黑色闪电,瞬间撕裂了镜湖湖畔这片风雅与宁静,又如同一柄无形的、由万千冤魂血泪铸就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就连天穹之上,那原本遮蔽了星光的浓厚乌云,竟也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来自人间的滔天怨气,被硬生生地,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一缕冰冷的、皎洁的月光,如同一柄审判之剑,自裂口中轰然垂落,不偏不倚,恰好笼罩在那道孑然而立的白衣身影之上!
那一刻,沈风仿佛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化作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仿佛是为了天下所有压抑了千年、被“吃”掉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呐喊,这呐喊之声,直上九霄!!
整个镜湖之畔,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神魂俱裂!
欧阳庭手中的白玉折扇,“啪”的一声,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骇然。
“吃人?”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荒谬而又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史书所载,皆是圣贤教化,王道功业。怎会……怎会是‘吃人’?这未免太过偏激了!”
他并非不相信世间有疾苦,但他从小所受的熏陶告诉他,那些不过是盛世之下的些许瑕疵,是可以通过“仁政”和“教化”来弥补的。
可沈风这两个字,却将那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将历史的本质归结为一种赤裸裸的、残酷的丛林法则!
“不错!”他身旁,另一位同样出身世家的青年立刻高声附和,脸色有些激动,“夺命先生此言,恕我不能苟同!若真如先生所言,满本史书皆是‘吃人’二字,那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万世基业的功绩,又算什么?我等日夜苦读、修身齐家,以期匡扶社稷的理想,又算什么?难道都是为了‘吃人’不成?!”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的共鸣。
他们可以欣赏沈风的才情,可以敬佩他的胸怀,但绝不能接受他对自己所代表的整个阶级,进行如此恶毒的、颠覆性的否定!
然而,与他们的激动和愤怒不同,有一些学贯古今、才思敏捷之人,却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沉默与思辨。
丰白雨的脸色苍白,他想起了师父教导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想起了自己锄强扶弱的信念。可他也想起了那些为了一本黄阶秘籍便要拼上性命的散修,想起了那些被帮派压榨、朝不保夕的底层武者……
难道,他所谓的“锄强扶弱”,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还是说,那不过是在一个巨大的“吃人”筵席上,偶尔从食客指缝里漏下一点残渣,去喂养几只濒死的蝼蚁罢了?
凌清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出身太阴圣地,自幼修习“太上忘情”,讲究勘破虚妄,不为外物所动。可沈风这两个字,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剑,直指她道心的根本——
她所要“忘”的情,她所要“破”的妄,与这血淋淋的“吃人”二字相比,是否也显得太过矫情与渺小?
法悟小和尚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羊腿。
他那张宝相庄严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悲悯。
他想起了佛经里“割肉喂鹰”的故事,想起了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
佛曰众生平等,可这人间……为何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盛宴,一场强者对弱者的吞噬?
就在这片充满了质疑、愤怒、迷茫与思辨的死寂之中,沈风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他没有去反驳那些世家子弟的愤怒,也没有去安慰那些陷入沉思的人。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不信?”
“那我便问你们。”
“一本功法,为何要有品阶之分?为何天阶功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大多数人,连一窥黄阶功法的门径都求之不得?”
“一枚‘补天丹’,为何可以价值千金,在权贵之间流转?而那些真正需要它来改变命运的人,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农户,为何会沦落到为了缴纳那些苛捐杂税,不得不在寒冬腊月里卖儿卖女?”
“为何要宣扬‘天命论’与‘血脉论’?为何五姓七望可以高高在上,为何皇亲国戚能够尽享尊贵?”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他们无法回避,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