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悠扬的琴音便已隔着数里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
时而如高山流水,清越空灵;时而如金戈铁马,杀伐激昂。
沈风静静地听着,他虽不懂音律,却能从那琴音之中,感受到一股股截然不同的剑意与心境。
有人的琴音,如春风化雨,温柔缠绵,却在细微之处暗藏杀机。
也有人的琴音,如狂风骤雨,霸道绝伦,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要撕裂人的神魂。
然而,当一道清冷如月华般的琴音响起时,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那琴音初闻时,并不激烈,也不华丽。
它就像是九天之上,一缕自云端洒落的月光,清冷、孤高,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可渐渐地,那琴音却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化作了山间的风,拂过松涛;化作了天际的云,舒卷自如;化作了湖面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整个落日山庄,仿佛都被这道琴音笼罩。
所有正在喧哗、正在比试、正在修炼的人,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那琴音之中,没有杀伐,没有炫技,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道。
一种,与天地共鸣的道。
沈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叹。
他知道,抚琴之人,必是段坤给他的资料中,记载的那位太阴圣地真传弟子,凌清儿。
也唯有这等圣地嫡传,才能弹出如此超凡脱俗的“天籁之音”。
琴音袅袅,最终在一声轻柔的泛音中,归于沉寂。
而整个落日山庄,却仿佛还沉浸在那余音绕梁的意境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胜负,已无需再言。
……
这登楼会的第二日,便在悠扬的琴音与众人的惊叹声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琴仙子”凌清儿,以一曲《太阴忘情》,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琴科魁首之名。其风姿与才情,再次震动了整个太苍山。
夜晚,再次降临了。
沈风依旧在房中静坐,思考着今后的路。
他本以为,今夜总该是个平静的夜晚。
可有些人,有些事,该来的终究会来。
三更时分,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又一次打断了沈风的沉思。
笃、笃、笃。
沈风缓缓睁开双眼,察觉到门外的气息,他不由有些意外。
这个人,也会主动来找他?
他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天剑门高足,“素衣寒剑”丰白雨。
“夺命先生。”丰白雨看见沈风,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色,可随后却郑重拱手,说道,“深夜前来,冒昧了。”
沈风有些疑惑,但他看得出,如今丰白雨脸上,早已没了从前的警惕与敌意。
于是,他问道:“我倒也没睡,丰少侠,有事?”
丰白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先生昨日那番言论,振聋发聩!在下回去之后,一夜未眠,反复思量,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却也有诸多不解之处,如鲠在喉。”
他顿了顿,眼中亮起希冀的光。
“今夜,山庄之内有场小聚,都是些与我等年龄相仿,又与在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下斗胆,想邀请先生一同前往,共饮一杯烈酒,夜话一次......真正的天下!”
听到这话,沈风错愕之余,心头也不由一动。
他知道,自己先前所扔下的那些那颗火种,已经开始在某些人的心中,熊熊燃烧了。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可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动声色道:“你确定要请我过去?我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出身,而且,还是你们口中所说的江湖狂徒、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请假一天,构思下剧情。
十一请假一天,作者构思下剧情,马上要开下一卷了,收下尾。
第185章 多年前镜湖边的那场聚会
丰白雨听出了沈风言语中的挖苦之意,不由苦笑:“在下之前对夺命先生多有误解,已经十分自责,还望先生莫要往心里去。”
“今夜的聚会,不分门派,不问出身,我等恰逢这种盛会,当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说到这儿,丰白雨正色道:“先生若肯赏光,当是我等之幸!”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倨傲,更像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学子。
沈风看出了对方的真诚,终于没再犹豫,答应下来。
“好,那我就去混口酒喝。”
“多谢先生!”
……
半个时辰后,太苍山镜湖。
此湖位于太苍山半山腰的一处天然凹地,湖面广阔,水清如镜。因地势奇特,恰能将九天之上的星河与皓月完整地倒映其中,行走于湖畔,仿佛漫步于星海之上,故名“镜湖”。
此刻,湖畔最大的一片草地上,篝火熊熊,将周围的夜色驱散,也映照出一张张因酒精和激辩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年轻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烤全羊的焦香,笑声、谈论声与豪迈的敬酒声此起彼伏。
正如丰白雨所言,这是一场极度自由与理想化的夜宴。
在场的十几位年轻人,大都已略带醉意。
他们没有动用内力去化解酒劲,只是凭着凡人的方式狂饮,将平日里压抑在师门规矩与家族期许之下的真话,借着酒劲儿,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
太阴圣地的凌清儿罕见地放下了圣女的架子,素手执着一只古朴的白玉酒爵,雪白的脸颊上带着两团健康的红晕,正出神地望着篝火,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禅宗圣地的法悟小和尚则破了戒,捏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吃得满嘴是油,但他嘴里诵的却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偈语,丝毫不觉矛盾。
越州欧阳家的欧阳庭与北地听雪楼的燕南归早已勾肩搭背,两人从书画谈到军政,争得面红耳赤,最终却又豪迈一笑,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丰白雨带着沈风的身影,出现在了草地的边缘。
他没有高声介绍,只是冲着众人爽朗一笑,然后领着沈风,随意地在篝火旁寻了个空位坐下。
随后,他从旁边一人手中拿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从中摸出一只造型古朴、看似平平无奇的青铜酒壶,直接递了过去。
“先生,先润润嗓子。”
沈风接过酒壶,只觉入手温润,壶身竟刻着繁复的云纹,显然不是凡品。
他拔开壶塞,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光是闻着,便让人有三分醉意。
“好酒。”沈风赞了一声,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丰白雨见状,哈哈大笑,又从皮袋里掏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酒壶,也自顾自地痛饮起来,这才解释道:“此壶名为‘九曲不尽’,是天工门的先辈高人炼制的异宝。壶中自有乾坤,能将寻常酒水转化为琼浆玉液,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适合我等今夜,不醉不归!”
九曲不尽?
沈风看着手中的酒壶,不由啧啧称奇。这个世界总是能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奇。
此刻,正有一名出身小门派、却在琴科中大放异彩的年轻剑客,借着酒意,满脸涨红地站起身,高声问道:“诸位!我有一惑,困扰已久!”
“我辈武人,修至巅峰,所求为何?是为了像林庄主这般,雄踞一方,威震天下?还是如上古神话,勘破天道,飞升而去?”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自然是后者!”燕南归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修武道,当一枪破万法,最终破开这天地桎梏,去看看那九天之上,是何等风光!”
欧阳庭却摇了摇头,轻笑道:“燕兄此言差矣。个人武力终有尽时,上古神话毕竟只是传说。唯有权势与传承,方能不朽!说实话,寻常武者,若真能窥探武道尽头,那最好是如我五姓七望这般,开创一个千年世家,让子孙后代皆立于云端,方不负此生所学。”
两人的观点,立刻引来了众人的激烈辩论,有人向往个人超脱,有人喜欢快意恩仇,有人追求家族荣耀,所有人慷慨激昂,各执一词,却始终未跳出这几个范畴。
忽然,有人将问题抛向了丰白雨。
“白雨兄,你有何高见?”
天剑门的“素衣寒剑”丰白雨,本就是江州年轻一辈里响当当的人物,只是接连几次遇上了沈风这个怪胎,这才显得黯然失色。
于是,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都想听一听,丰白雨会怎么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洒脱自信的丰白雨,此刻却沉默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迷茫。
“说来惭愧。”
“若在昨日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讲,我辈习武,当如古之侠者,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求一个心安理得,念头通达。”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如今……我却有些不确定了。或许,我所坚守的‘侠义’,不过是局限在我境界之下的一种错误看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知他此话何意。
丰白雨没有解释,他只是忽然站起身,朝着众人朗声一笑。
“诸位,这个问题,或许有个人,能给我们一个不同的答案。”
说着,他身子一侧,朝着沈风拱了拱手道:“敢问夺命先生,依你之见,武道的终点,又在何方?”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向了正坐在地上,举着酒壶喝酒的白衣书生。
他们这才知道,夺命书生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这镜湖湖畔!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传出阵阵惊呼。
“夺命先生?!”
“是他!他怎么会来?”
“丰少侠竟然把他请来了?!”
意外之声此起彼伏!
昨日诗词科上那些石破天惊的诗句,早已让“夺命书生”这个名字,在所有年轻才俊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如今山庄之内,但凡打心底钦服那些诗句之人,都已不自觉改口,称其为“夺命先生”。
凌清儿那双带着醉意的眸子瞬间亮起,恢复了些许清醒,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风,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法悟小和尚忘了手中的羊腿,宝相庄严的小脸上满是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