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忽然发现，有些事，远非简单的生与死能够彻底解决。
“林……黄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早存了死志。”
“可你若真有悔过之心，死对你来说，似乎……太便宜了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山，重重砸在黄蘅的心上。
“你欠下的罪孽，一日没有还完。你的命，便一日不能由你自己做主。”
黄蘅怔住了，她看着沈风，眼中充满了不解。
沈风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座依旧翻涌着无尽怨念的血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缓缓响起，既像是在对黄蘅说，又像是在对那些枉死的冤魂说。
“你若真想赎罪，真想为你的女儿积一份真正的功德……”
“那便用你这一身得自药王谷的医术，去救治更多的人。”
“用你的余生，去弥补你亲手造下的罪孽！”
第183章 落日山庄的末日
沈风的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黄蘅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并不算高大、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背影，眼中那最后一丝死志，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重新燃起的火苗。
用余生去赎罪吗……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还有这样一条路可选。
沈风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接着道：“你如果死了，霜月也会伤心难过。”
这些话彻底打消了黄蘅轻生的念头。
见沈风眼睛看向李观澜的无常簿，黄蘅再不迟疑，缓缓走下那由森森白骨铺就的阶梯，来到血池底部那座古朴的石台前。
她伸出手，在那块漆黑如墨的“太虚隔界石”上，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手法，连续拍打了九九八十一掌。
随着最后一掌落下，那块足以隔绝一切法则气息的石碑，表面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黄蘅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开，露出了底下那本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鎏金册子。
她将那本无常簿捧起，一步一步地走回沈风面前，双手奉上。
“沈大人，这无常簿，便交给你了。”
沈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无常簿。
入手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十年前那位南院第一勾魂使不甘的余温。
事已至此，二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沈风只是冲着黄蘅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消失在了隧道的尽头。
黄蘅望着沈风消失的地方，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落日山庄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
待沈风回到“听涛苑”，已是五更天。
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反手将房门紧锁，甚至在门上留下了一道简单的警戒气机。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那本无常簿。
他提起了那桌上的笔，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早已是杀意凛然。
他下笔如刀，一字一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将他今夜所见、所闻、所感，尽数刻入其中！
「江州无常司，无常卫沈风，上禀酆都总部」
「落日山庄庄主林震天，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于庄内地宫，设下血池邪阵，常年勾结杀手组织‘无妄海’，掳掠天下身负武学根骨之孩童，以活人为药引，炼制可逆天改命之禁药‘补天丹’！其罪罄竹难书，天地不容！」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笔锋愈发凌厉！
「十年前，南院第一勾魂使李观澜，为追查此事，深入虎穴，不幸被林震天暗算镇杀。其遗物‘无常簿’，被林震天以镇庄之宝‘太虚隔界石’封印于血池之下，意图掩盖天日！」
「今，属下已得其无常簿为证！恳请总部速派人马，荡平此獠，以正法纪，以慰冤魂！」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本无常簿都仿佛感应到了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杀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做完这一切，沈风才缓缓放下笔，收起自己的无常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之后，他又将李观澜的无常簿取出放在桌案之上，缓缓翻开。
与他自己的无常簿不同，这本册子纸页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死亡与不甘的陈旧气息。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李观澜那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的字迹。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当年追查一系列离奇案件的经过、结果。
而最后一桩案件，却是一桩规模浩大的铁器走私案，牵连甚广，甚至涉及边关军镇。而所有的线索链条，在经过层层剥茧之后，竟也诡异地、尽数断在了落日山庄！
当沈风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页，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仓促写下。
「……铁器走私一案毫无进展，但发现落日山庄其他异常之处。」
「……已入地宫，见血池炼丹……药材竟是活人……」
「……属下发现，林震天也在此地……」
「……林震天已是武宗……」
「……不对！他是武宗巅峰！……」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一个巨大的墨点，仿佛凝聚了李观澜最后所有的生命与不甘，将那张纸页都彻底洞穿！
铁证如山！
沈风缓缓合上无常簿，眼中杀意凛然。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着无常司那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雷霆之怒，降临在这座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堕入魔道的落日山庄！
赵无眠交给他的任务，到此，其实便已算完成了。
他现在回归无常司，立刻便能领功受赏，跻身勾魂使之列！
可沈风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夜色，再次投向那座在夜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太苍山，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落日山庄这等庞然大物，无常司……到底会如何应对？
诚然，他已将铁证上报酆都，按照无常司的铁律，清剿行动必将展开。
可对手，毕竟是落日山庄，是千年之前的圣地！
不论是李观澜的遗言，还是黄蘅的话语，都已清楚地表明，十年前林震天便已是武宗巅峰的绝世强者！
十年过去，以此等人物的心性与手段，难道会在原地踏步？
可沈风连武宗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楚，更遑论武宗之上的境界。
但他不禁怀疑，倾尽整个江州无常司之力，真的能够对抗这样的存在吗？
尽管沈风不知道江州无常司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主到底是何等修为，但他很清楚，仅凭赵无眠之上的那四位督察使，恐怕……还不够资格做林震天的对手。
更何况，落日山庄作为传承千年的昔日圣地，谁又知道在那片云雾缭绕的殿宇深处，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沈风越想，心头越是沉重。
他忽然想起了江湖上流传的一桩旧事——那也是近千年来，自初代阎罗王率兵踏平尸魔教之后，唯一一次由幽冥王朝主导的、针对顶级江湖势力的灭门之战。
那便是百年前，震惊天下的“玄冥神教覆灭”一案。
第184章 丰白雨的邀请
据无常司案卷的零星记载，当年的玄冥神教，势力遍布幽冥王朝一半的州县，教众数以百万计，教中高手如云，其教主“玄冥老祖”更是与当时七大圣地的掌教平起平坐的武道巨擘。
只因其教义诡谲，行事乖张，暗中干涉朝政，甚至妄图染指皇权，终于触犯了当代幽冥大帝的底线。
而后，仅仅一夜。
一夜之间，固若金汤、被誉为“魔道第一”的玄冥神教总坛，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沈风不太清楚那一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江湖传闻中，那一夜，有九幽之门在玄冥总坛上空洞开，有无数身披玄甲、手持勾魂索的鬼神自门中杀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玄冥老祖与其座下四大法王，尽数被斩杀当场，死得毫无波澜。
那一夜之后，遍布天下的玄冥神教分舵，也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短短一月之内，被各地无常司陆续清算，没有任何漏网之鱼。
自此，玄冥神教，这个曾让整个江湖都为之侧目的名字，彻底沦为了历史的尘埃。
“无常司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沈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张足以颠覆乾坤的底牌，再次掀开。
所以，他还想留下来。
他想看一看，看看无常司如何对付落日山庄，看看幽冥王朝的底牌，看看这件事情......到底会不会如自己所愿！
时间缓缓流逝，这对于沈风无比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夜，终究还是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沈风并未再过多思虑，当那颗名为“决断”的种子在心中种下之后，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机，将自己彻底融入了“听涛苑”这片小小的天地之中，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颠覆乾坤的风暴。
翌日，天光大亮。
当悠远的钟鸣声再次响彻太苍山时，第二日的“文登”——琴科比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与昨日诗词科的人山人海不同，今日前来摘星楼的江湖客明显少了一些。毕竟，琴与画，终究是少数人的风雅。
沈风也没有去凑那热闹。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座临湖的“观澜居”二楼，推开窗，遥遥地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摘星楼。
他知道，今日的舞台，不属于他。
琴科的比试，如行云流水，快得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