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夫人方才所言的‘道印’,到底为何物?为何夫人一见,便如此失态?”
意境融合之后,这神秘符文便自行出现,而且不是一道,是三道。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被称作“道印”的符文,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连‘道印’都不知道,竟能将其修成,当真是命自天定。”黄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解释道,“所谓‘道印’,就是武者将两种或两种以上意境完美融合之后,所凝聚出的、法则的雏形。”
“它已非单纯的力量,而是对‘道’的一种具现。拥有道印的武者,不仅战力远超同阶,更是意味着,此人已经拥有了冲击那传说中更高境界的‘资格’。”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的羡慕。
“这天下间,能修出意境者已是万中无一,能将两种意境都修至大圆满者更是凤毛麟角。而能将两种大圆满意境完美融合,凝聚‘道印’的……”
“无一不是能名垂青史、镇压同辈的绝世天骄!”
沈风又追问道:“那道印的数量,又意味着什么?”
黄蘅看了他一眼道:“你的道印一共三枚,这数量是与融合所用的功法品阶有关。”
“黄阶功法一枚道印,玄阶功法两枚,地阶三枚......以此类推。”
“若非是道印的限制,世间如此多的功法,又靠什么去评定品阶呢?”
说到这里,沈风才终于恍然大悟,只觉自己不知不觉修炼到了武将境界,才堪堪弄明白了这世界的武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黄蘅忽然眉头一皱,有些惊疑不定盯着他道:“不对!你既然出身显赫,为何会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
沈风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发现已然没有瞒着黄蘅的必要,便直接反问道:“那在夫人心中,天下间哪些势力,会比七大圣地更强?”
黄蘅眉头皱得更紧,若非沈风的道印与修为是实实在在的,她都要以为是对方在拿假话诓骗她。
自从林震天之后,她便不喜欢被人欺骗!
“不是七大圣地……那便是五姓七望。”她喃喃自语,却又立刻摇头,“不对,五姓七望底蕴深厚,传承固化,绝无可能出来一个不知道印为何物的子弟。”
接着,她将江湖间各大势力又在心中数了个遍,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能培养出沈风这种妖孽,却又仿佛毫无传承的痕迹……
忽然间。
一个被她刻意忽略了无数次,一个所有江湖人都敬畏、却又绝不愿与之扯上关系的名字,如同鬼魅般,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悄然浮现。
黄蘅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以一种极慢的、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的速度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沈风的脸。而此刻,她自己的脸上,早已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惧!
“你……你……”
她的双唇剧烈地打着颤,那个名字仿佛有万钧之重,她竟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不止林震天完了。
整个落日山庄,都将灰飞烟灭!
看着她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沈风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于是,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方才那股属于“夺命书生”的潇洒与不羁,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威严。
他整了整衣衫,面容一肃,对着早已面无人色的黄蘅,郑重地抱拳拱手。
“江州无常司……”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蘅的心上。
“见习勾魂使,沈风。”
“见过林夫人。”
“之前不知夫人心意,是以一直隐藏身份,还望……莫怪。”
他话到嘴边,却给自己报出了个“见习勾魂使”的名号。这样既能彰显自己的潜力与地位,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底层无常卫,从而失了分量。
“勾魂使……沈风……”
黄蘅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渐渐地,那双本已充满恐惧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一一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极而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初时还带着几分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终化作滚滚音浪,在这死寂的地底溶洞中反复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快意!
“天意!这都是天意啊!”
她一边笑,一边用一种近乎疯癫的语调喃喃自语:“林震天啊林震天!你算计了一辈子,自以为能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从未想过,会亲手将自己的掘墓人,引到这禁地之中!”
“你用霜月威胁我,逼我为你炼制那伤天害理的丹药,却不知霜月请来的,竟是索你性命的无常!”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沈风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黄蘅,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对方在得知自己无常司的身份后,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反应。
但他没有打扰,只是耐着性子等着。
他知道,黄蘅需要一个宣泄口,将这数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怨恨,尽数倾吐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癫狂的笑声才渐渐平息。
黄蘅缓缓地直起身,用衣袖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竟显得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决绝。
第182章 李观澜之死,黄蘅之生
“让沈大人见笑了。”她对着沈风,重新敛衽一礼,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已没了先前的惶恐,“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沈风奇道:“夫人何出此言?”
黄蘅深吸一口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出一种名为“复仇”的火焰。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出了一个让沈风心神剧震的名字。
“沈大人既然是江州无常司的人,那你可知……勾魂使,李观澜?”
轰——!!!
此言一出,沈风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江海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他原本以为,要找到李观澜的线索,还需要费尽周折,甚至可能要在落日山庄内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漫长的探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困扰了无常司十年之久的悬案,这个赵无眠交给他、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答案......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黄蘅的口中吐了出来!
“他在哪里?!”沈风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黄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依旧翻涌着血色雾气的罪恶之池。
答案,已不言而喻。
“十年前,他也是为了调查‘落日山庄’而来。”黄蘅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何会想到来查落日山庄。可最终,他查到了这处禁地,也发现了血池的秘密。”
沈风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便听到黄蘅继续说道:“最后,林震天亲自出手将他镇杀,他根本没能跑出太苍山。”
沈风眼神一闪,如果李观澜死了,那为何无常司不清楚?
要知道,每个无常卫的无常簿,都是酆都神器的投影,如果无常簿的主人横死,无常簿是一定能够感应到的,从而将这信息传回酆都,酆都甚至能够通过无常簿投影,方向追踪到事发之地!
可为什么,李观澜的无常簿,一直消失不见,就连酆都都搜寻不到?
于是,沈风当即问道:“那你可见到,李观澜的无常簿?”
黄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那东西,自然也在这个地方。”
“林震天毁不掉那东西,又不敢将其扔掉。于是,他便将那本无常簿,与无数孩童的怨念一起,用落日山庄的镇庄之宝‘太虚隔界石’,镇压在了这血池的最深处。”
“那‘太虚隔界石’乃上古异宝,能隔绝一切法则与气息。也正因如此,你们无常司才一直都不清楚,李观澜到底是死是活吧?”
说到此处,黄蘅缓缓走到血池边缘,她看着池中那翻涌的血浆,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只见她按在身旁一处毫不起眼的机关上。
随着她的动作,那座巨大的血池竟缓缓地、从中央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池底的、由森森白骨铺就的阶梯!
在阶梯的最尽头,一方古朴的石台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本早已被血污浸透、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鎏金册子。
沈风看得分明,与他怀中的无常簿,一般无二!
而在那本无常簿之上,还压着一块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奇异石碑!
“那便是‘太虚隔界石’。”黄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平日里由这血池提供怨气镇压,此石的威力大增,任凭幽冥王朝那神器如何厉害,也绝对找不到这本册子。”
沈风的呼吸,在这个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看着那本近在咫尺的无常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怦怦”狂跳!
他知道,那本无常簿,是足以将林震天、将整个落日山庄,都彻底钉成死罪的铁证!
黄蘅却在此时,忽然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沈大人之能,果然远超黄蘅想象。”
她的声音里,有着无尽的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复杂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一人的神色。
“大人,黄蘅此生,别无他求,只最后一事相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泣血般的郑重,“求大人看在我知无不言的份上,再帮我一次。”
沈风看着她,认真道:“夫人请讲。”
黄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请大人在我死后......务必带霜月离开落日山庄,护她从此事中安全脱身!”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猛地抬起手掌,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真气,就要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她竟是要在为女儿安排好“后路”之后,当场自绝,以死谢罪!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掌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
出手的当然是沈风。
下一刻,沈风深深叹了口气。
在他心中,黄蘅的确有罪,甚至按行为来论,对方这么多年来的罪孽,简直罄竹难书!
可他也知道,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个被逼入绝境、为母则刚的苦命女人罢了。
尽管......这并非助纣为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