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想不明白。”
第169章 天下，天下人之天下
沈风看着眼前这位一脸困惑与挣扎的天剑门高足，心中不由一动。
他知道，自己先前在摘星楼上扔下的那颗思想炸弹，已经开始在有些人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于是，沈风脚步一顿，笑道：“你有什么不解，不妨直言。”
丰白雨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师门教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一直以为，抵御九黎，守护王朝安宁，便是我辈武人最大的功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可你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却让我忽然觉得……我所坚守的这一切，似乎有些不对劲。”
“究竟何为功？何为过？若每一次胜利，都必须以万千枯骨为代价，那这样的‘功成’，真的值得去追求吗？”
“我们难道不该战斗？可若是不战斗，又如何能够保家卫国？”
他问出的，是困扰了这世间无数仁人志士的终极难题。
沈风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与丰白雨并肩而立，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摘星楼，声音悠悠，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丰少侠，你可知，这世上最大的‘不公’，是什么？”
丰白雨一怔，摇了摇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我一直认为，这不是最大的不公。”
沈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
“最大的不公，是那些住在‘朱门’里的人，不仅心安理得地吃着酒肉，还会告诉你——”
“你之所以会冻死，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轰——！！！
这一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诗词加起来，还要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丰白雨的心上，将他从小到大所建立起来的、那套非黑即白的是非观，砸得粉碎！
是啊！
这个世界，永远都在告诉那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只要你足够努力，只要你天赋够高，你也能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登楼拜将”，“封侯立业”。
可他们何曾想过，这条所谓的“登天之路”，本身就是由那些早已占据了“高处”的人，所设定好的？
他们施舍给你一个攀爬的机会，让你在内卷和厮杀中耗尽心力，最终，不过是为了让你成为点缀他们盛世的又一块“枯骨”罢了。
而他们，永远都稳坐云端。
丰白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他怔怔地看着沈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门后，却是他从未敢想象的、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可即便如此，那又能怎么办？我们难道能改变这一切？”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风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丰白雨那张因思想受到巨大冲击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有欣赏，有蛊惑，更有一丝找到同道中人的期许。
“丰少侠，你问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也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是这摘星楼更高，还是这太苍山更高？”
丰白雨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太苍山。”
摘星楼虽高耸入云，终究是建于太苍山之上。
“不错。”沈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座华美的摘星楼，投向了那片更广阔、更苍茫的联绵群山。
“世人都想登上这座摘星楼，以为登上了楼顶，便能俯瞰天下，便能成为人上人。他们争夺，厮杀，将彼此视为对手，却从未想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
“这楼，为何不能是我们自己来建？”
轰——！！！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丰白雨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自己建楼？！
这个念头，他从未有过！
沈风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
“他们告诉你，路只有一条，便是攀爬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万丈高楼。”
“可我想说的是，路，从来都不止一条。”
“丰少侠，你再看。”沈风伸出手，指向的不再是那座孤高的摘星楼，而是山庄之外，那片广袤无垠的、由无数座山峰组成的太苍山脉！
“这座摘星楼，看着高耸入云，可它能站得稳，靠的是谁？不是林震天，不是那些世家权贵。靠的，是它脚下这座厚实的大山！是这山中亿万的、默默无闻的砖石与尘土！”
“那些‘寒士’，那些‘枯骨’，他们或许卑微如尘土，可当他们汇聚在一起时，便能组成一座足以撑起任何高楼的巍峨大山！”
“这山，比任何楼都高！”
“你问我，该怎么办？”
沈风缓缓收回手，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早已心神剧震、浑身颤抖的丰白雨。
“去到尘土中去。”
“去唤醒那些沉睡的砖石。”
“告诉他们——”
“这天下，不是哪一家一姓的天下。”
“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天下！”
“当我们所有人都站起来时，我们便是那座最高的山！”
“到那时，还要什么摘星楼？”
“足以改天换地！”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丰白雨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丰白雨立于原地，如遭雷击，久久不语。
他怔怔地看着沈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摘星楼，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更广阔、更厚重的太苍山。
“原来是这样吗？”
“天下……”
“天下人之天下？”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重塑了。
他知道，自己的“剑道”，从这一刻起，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
与丰白雨的这番交谈，并未在沈风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将自己早已明白的道理，用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方式，讲给了第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那颗名为“革命”的种子，他已经亲手埋下。
至于能否在丰白雨这位天剑门高足的心中生根发芽，便要看对方自己的造化了。
第170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待沈风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便将房门紧闭，并在门外挂上了一块“闭关静修，概不见客”的木牌。
避免又有些不死心的势力，追到这里来骚扰自己。
这之后，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沈风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以及湖对岸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摘星楼，陷入了沉思。
……
夜很快便深了。
沈风正盘膝坐在榻上，准备开始挂机修炼。如今距离上次领取挂机时间又过去了五天时间，已经至少能够将一门武学提升至大成了。
然而，就在这三更时分，万籁俱寂之际，他的眼皮却猛地一跳，豁然睁开了双眼。
门外来人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沈风本以为会是林霜月，可听清了来人的脚步和气息，却分明是个男人！
那人到了门前，似乎犹豫了下，而后便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沈风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将门闩轻轻拉开。
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沈风意想不到的人物！
门外。
林曜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的白衣书生，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几日前，在他眼中，这“夺命书生”还不过是一个运气好些、实力强些的江湖草莽，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甚至设局诛杀的“棋子”。
可直到今日，在亲眼目睹了碧烟谷惊天一战之后，又亲眼目睹了对方在摘星楼上那番石破天惊的诗词立意，就连他都看出了这“夺命书生”的巨大价值。
林曜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去得罪这种“潜龙”似的人物！
有些天才虽然能够扼杀在摇篮里，可那是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
眼前的夺命书生，有逆杀武魁境强者的战力，有媲美郑词宗的才情，还有令今日一众才子俯首的人格魅力......
这分明就要变成一尊“大物”了！
后悔吗？
林曜在心中苦笑。
后悔，早已无用。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力弥补。
他看着沈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自认为温和的笑容，打破了沉默。
“阁下不请我进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