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没有动，只是倚着门框，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打量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怕有什么阴谋。”
林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沈风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尴尬，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毕竟，在碧烟谷里，林三少可是想要我的命。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这番话，直白而又辛辣，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面纱。
林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微微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那份屈辱与不甘，神情第一次变得无比认真和郑重。
“阁下说得对，碧烟谷之事，是我林曜……有眼无珠。”
他竟对着沈风，深深地作了一揖。
“可我认为，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我今日前来，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想与阁下谈谈。”
“哦？”沈风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谈什么？”
“阁下才情修为皆是人中龙凤，不如与我一同共事！你留在落日山庄助我，你我兄弟相称便是！”林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欲望交织的火焰。
沈风笑道：“我现在可是四小姐的人，凭什么要助你？”
听对方提到林霜月，林曜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丝不屑，说道：“阁下可能不清楚，我那四妹不过一介女流，何况还是庶出。她娘是我爹不知道从江湖哪里带回来的，身后没有任何背景。你在我那四妹手下，不可能得到太多落日山庄的资源，根本就是明珠暗投。”
他顿了顿，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
“若是你助我，将来我登上落日山庄少庄主、甚至庄主之位......”
“到时，我能够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武学秘籍，甚至是......帮你对抗上官家！”
他相信，这个条件，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江湖人，都无法拒绝。
即便是眼前这个一鸣惊人的“夺命书生”，恐怕也拒绝不了最后那句“对抗上官家”！
然而，沈风在听完之后，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说说，我为何要在摘星楼上，吟诵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林曜一怔，他以为对方会直接谈条件，却不想抛出这么个问题。
虽然觉得对方言辞之中不够尊敬自己，可想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仍然回答道：“阁下心怀大志，想借此诗收买人心，为自己博取一个‘心怀天下’的好名声。手段虽然高明，却也不算出奇。”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政治手腕，与他自己在庄内招揽门客的性质并无不同。
“呵……”沈风闻言，轻笑一声，似是早已料到这番回答。
“你错了。”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林曜，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错得离谱。”
沈风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林曜心头发寒的力量。
“在你眼中，那些‘寒士’，那些‘枯骨’，都只是可以用来收买的‘人心’，是可以用来铺就你登顶之路的‘台阶’，是你棋盘上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对么？”
林曜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沈风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林曜的心脏。
“这，便是我与你这种人，最大的不同！”
“你之道，在于‘用’。用天下人，来成就你一人的伟业。”
“而我之道，在于‘为’。为天下人，去开创一个新的世界！”
“你所追求的，不过是成为这座摘星楼更高处的主人，继续玩弄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游戏。”
“而我要做的，是将这座楼彻底推倒！”
“我们不是一路人。”
“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第171章 诚意
说罢，沈风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就想转身关门。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厚重、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庭院入口处，悠悠传来。
“说得好！”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
林曜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过身，眯起眼盯着来人。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傲气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厌恶与忌惮。
只见月色之下，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缓步走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沉稳如山，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大哥？”林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了这话，沈风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来人竟然是落日山庄大公子，林伯庸？
林伯庸却没有理林曜，只是径直走到沈风面前，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哼，还好我来得巧，没让你闹出什么大笑话。”
“一个品行不端、德行败坏之人，也妄图觊觎落日山庄少庄主之位？真不怕天下人耻笑！”
“似‘夺命先生’这等胸怀天下、磊落不羁的人中龙凤，又岂会与你这等宵小之辈为伍？”
“三弟，你今夜来此，当真是自取其辱！”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本来被“夺命书生”直接拒绝，林曜的脸色已经阴沉至极。
如今林伯庸一上来，便毫不留情地将林曜那仅存的一点颜面，撕得粉碎！
“林伯庸！”林曜气得混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怒吼道，“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我做什么，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林曜实际上城府极深，可就是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总是不自觉的会在自己这个大哥和父亲面前破防，露出气急败坏的一面。
林伯庸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轮不到我？”
“你自己坏事做绝，还不让别人说？”
“你骗得了别人，难道骗得了自己？”
“我可是听说三弟昨夜，彻夜难眠啊！”
“莫非，是怕‘恶鬼敲门’？”
当最后一句“恶鬼敲门”落下时，林曜的脸色，瞬间由涨红变为煞白！
他浑身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你胡说八道！”
林曜正欲再辩，却被打断。
一道温和又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在两人身后同时响起。
“大公子，三少爷。”
两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就连沈风都不由大惊失色，凭他的修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院中又进来了第四个人，还离得如此之近！
只见一名身着华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庭院之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开口，竟无一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沈风认出此人，正是之前亲自接待天下群雄的落日山庄的总管，周从渊。
“庄主有令，”周从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下却似乎有些寒意，“‘登楼会’期间，山庄之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私斗与口角。两位公子打扰贵客休息了，该回去了。”
按说这周从渊身为落日山庄总管，对待自家公子应该恭恭敬敬，可如今言辞之间，似乎多有警示敲打之意，完全看不出像个下人。
但奇怪的是，听了周从渊的话，无论是骄横的林曜，还是沉稳的林伯庸却都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纷纷沉默下来。
最终，二人彼此狠狠地瞪了一眼，还是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林伯庸原本来此也是准备招揽“夺命书生”的，这下也不得不被迫搁置。
一场即将爆发的兄弟阋墙，就此被强行压下。
沈风不由深深看了这位极易被忽略的落日山庄总管一眼，发现此人气血平平，完全看不出深浅。
若是让不知其身份的人看见，恐怕还以为就是个和和气气的中年财主。
见林伯庸与林曜走远，周从渊才缓缓转过身，恢复了那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落日山庄招待不周，打扰贵客了。”他朝着沈风拱了拱手。
沈风也拱手还礼道：“无碍，天色尚早。”
周从渊点了点头，直接表明了来意。
“庄主命我，给贵客带一句话。”
沈风眉毛一挑：“请讲。”
周从渊道：“庄主说，你若是想好了，随时可以与他面谈，无需等到‘武登’结束。”
“另外......”周从渊顿了顿，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庄主愿意倾整个落日山庄之力，帮你对付江州上官！”
此话一出，饶是沈风心坚似铁，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
倾整个落日山庄之力，帮他对付江州上官？！
这个条件，已经不能用“优厚”来形容了。
这简直是一份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与上官家有仇之人，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沈风深吸了口气，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撼。
他仔细盯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却仿佛在投下一颗惊天炸弹的中年管家，脑海中念头飞速旋转。
完全没想到，林震天竟然会下如此大的本钱！
这与前夜，林霜月那番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庇护”之言，已然是天壤之别！
只是瞬间，沈风便明白了。
是自己今日在摘星楼的表现，是那几首足以动摇人心的诗词，彻底改变了林震天对自己的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