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官燕不明白,如今就算她真的站出来揭露沈风的“真面目”,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场中都是年轻人,正是需要信仰和偶像的年龄。
那些高门大派的子弟倒还无妨,可那些出身平平,一路走来磕磕绊绊的“泥腿子”们,他们太需要、也太愿意相信,真的有“夺命书生”这样的人存在——
年少有为、天赋异禀,却不与权贵同流合污。
身负强大修为,心中却装着天下芸芸众生。
他们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生来,便是要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的。
带着他们一起!
......
魁首既定,人心已分。
第二层的比试,就在这样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李康先生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了最终晋级的四十五人名单。
随后,在落日山庄仆从的引领下,这四十五位从近千人中脱颖而出的才俊,终于踏上了通往摘星楼第三层的白玉阶梯。
每登上一层,都仿佛离天空更近一步。
沈风随着人流,缓缓踏上阶梯。
摘星楼第三层的空间,比第二层更显清幽,也更加……空旷。
这里不再有百人同席的喧嚣,只摆放着寥寥四十五张独立的玉石几案,每一张几案之间,都隔着数丈的距离,由精美的山水屏风隔断,自成一方天地。案上,不仅备有笔墨,更添了一壶温热的陈年佳酿和几样精致的果品。
众人依序落座,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能走到这里的,无一不是真正的精英,彼此之间的眼神交锋,已如刀剑相击,无声却充满了杀伐之气。
沈风依旧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上官燕则咬着牙,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而丰白雨,这一次却没有再坐到角落,他竟出人意料地,选了一个离沈风不远不近的席位,坐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待众人落座,高台之上,郑漱玉、李康与落日山庄的文书长老再次现身。
这一次,主持之人,换成了那位自始至终都未曾开过口的文书长老。他
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四十五人,声音苍老而沉稳:
“诸位,能登此第三层,已足证尔等才学,皆是人中翘楚。”
“然,文无第一,道有高低。摘星楼,登得越高,所见风景便越是不同。”
“这第三层,考的不再是诗词储备,亦非临场机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
“考的……是悟性!”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名落日山庄的仆从抬着一幅被厚重白布遮盖的巨大画卷,走上了高台。
文书长老走到画卷前,沉声道:“此轮比试,名为‘观画题诗’。”
第166章 观问道图有感
“稍后,此画卷将会揭晓。诸位要做的,便是在一炷香之内,根据画中之景,画外之意,作诗词一首,体裁不限。”
“此轮,考的是各位对天地、对人世、对武道的理解与感悟。”
“最终,只有五人,能登上第四层!”
四十五人中,只取五人!
淘汰之残酷,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文书长老没有再给众人议论的时间,他亲自上前,猛地将那白布扯下!
一幅气势恢弘、却又充满了无边压抑与悲凉的画卷,瞬间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只见画中,是一座高耸入云、不见其顶的万丈悬崖。
悬崖之下,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无数衣衫褴褛、面容麻木的人,正密密麻麻地,如同蝼蚁般,在那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奋力向上攀爬。
他们之中,不断有人失足,无声地坠入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之中。
悬崖顶部的天空之上,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道道仙气缭绕的身影。
一些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仙人,正腾云驾雾,飘在空中。或手持酒杯,低头俯瞰着下方那惨烈的景象;或神情悲悯,轻轻摇头;或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而在那遥不可及的更高处,云海之上,只有一道狭窄的、由白骨铺就的石阶,孤独地通往一座被万丈金光笼罩的宏伟天门。
画卷之上,并无一字,画的名字,却仿佛已刻在了每一个观画者的心头。
这哪里是在画山?
这分明是在画芸芸众生在求仙问道!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这幅画中所蕴含的、那残酷而又真实的意境,震得心神俱裂。
此画意境太过宏大,也太过沉重,想要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作出一首足以匹配其意境的诗词,难于登天!
上官燕看着这幅画,心中却是一动。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想起了家族里那些不可一世的嫡系子弟,一种不甘与愤懑油然而生。她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天门高远路难行,白骨铺阶血染成。莫笑攀崖多俗骨,谁非笼中慕云鹰?”
而丰白雨,则想起了师门的教诲,想起了自己的侠义之道。他叹了口气,写道:“深渊自有英雄出,不向天门亦丈夫。我以我剑开新路,何须拾阶踏枯骨。”
然而,沈风在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光!
攀爬?仙人?天门?
在他看来,这整幅画,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理所当然的谎言!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提起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悲悯,不再是祝愿。
而是一首,足以将这幅画、乃至这整个“登楼会”所构建的虚伪秩序,彻底撕得粉碎的……
战斗檄文!
……
一炷香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当最后一粒金沙落下,清越的钟鸣声再次响起。
数名落日山庄的仆从上前,将四十五份答卷悉数收起,恭敬地呈送到了高台之上。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三位裁判,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这一次的评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高台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郑漱玉、李康和文书长老三人,将四十五份诗稿一一看过,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却始终未曾言语。
终于,当他们审阅完最后一份答卷后,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张宣纸。
那张纸上,字迹算不得工整美观,却有些狂放不羁之感。
墨色浓重处,几乎要透纸而出,充满了无边的杀伐与怨气。
三人早早便重点关注,自然清楚,这便是“夺命书生”的诗。
文书长老看着那首诗,苍老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他转头看向郑漱玉,声音干涩:“郑大家……此诗……如何评判?”
李康先生也是一脸复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漱玉没有回答他们。
她只是缓缓起身,走到高台正中,将那张宣纸,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然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又决绝的声音,将那首足以颠覆在场所有人认知的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甲子岁·观问道图有感》”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开篇两句,便如重锤擂鼓,直接将那幅所谓的《求仙问道图》,定性为一幅充满了战争与苦难的“战图”!
台下众人瞬间小声议论起来。
大部份人到了这一层,甚至都已经不关心自己的诗作能排到第几名。
他们只想知道,“夺命书生”,这次又作了什么样的诗词。
而看着郑词宗三人的表情,众人便已经清楚,现在念的这首诗,一定是“夺命书生”的。
郑漱玉念到此处,先停了下来,好似在给众人时间去思考。
经过了两层的选拔,没人不佩服“夺命书生”的才情。
尽管这两句比起前面几首诗,有些普通,但他们知道,后面一定会有让人眼前一亮、毛孔齐张的句子。
可所有人思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去写这场战争?
郑漱玉见时间差不多了,也不再卖关子,继续念出了接下来的两句。
“凭君莫话封侯事......”
她念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自诩天骄的世家子弟,扫过若有所思的丰白雨和上官燕,最终,落在了那幅画上,那座金光万丈的“天门”之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将功成万骨枯!!!”
当最后一个“枯”字,如同斩首的铡刀般轰然落下时,整个摘星楼第三层,充满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摧枯拉朽的气劲。
有的,只是一句诗,一句普普通通、却又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诗,通过郑漱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然而,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仿佛拥有一种超越了所有武学、所有力量的魔力。
请假一天,明天恢复
想玩一整天……
第167章 人间疾苦
这魔力,当然不是什么玄奇的武道意念,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足以击穿人心防线的真实。
它像一柄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功成名就”这件华美的外袍,将底下那血淋淋的、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厅之内,彻底炸开了锅!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名曾在军中效力过的江湖客,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诗,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西境战场上,那漫山遍野、被风雪掩埋的同袍尸骨。
“好狠的诗!好毒的笔!”一名世家子弟脸色煞白,忍不住低声骂道,“此人狼子野心!他这是在说,所有建功立业的将军,都是踩着尸骨上位的屠夫?”
“何止是将军!”他身旁的一位同伴,神情却无比凝重,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这是要翻了天啊。”
那名世家子弟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清楚!”同伴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出身草莽、眼神复杂的江湖客们,“他这首诗,问的不是该不该战,而是战功,到底该归于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