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嗡——!!!!!!!!
这两句诗出,天地仿佛失声。
摘星楼二层忽然便再也无人说话。
所有人俱呆愣在原地,好似被天雷劈下,劈得混身发麻!没人能够想到,夺命书生的这首诗,竟然会有如此石破天惊的转折!
前面数句的确皆是苦难,他们想过后面可能会有不同。
但从没想过,竟然是这样的不同!
这哪里还是诗,简直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个人苦难的、充满了无尽慈悲与博大胸怀的宏愿!
这一刻,整个摘星楼,仿佛都被这两句充满了圣贤光辉的诗句,彻底引爆!
无论是谁,无论出身,无论立场,都被这股足以颠覆世界、重塑乾坤的伟大宏愿,震得神魂俱裂,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连丰白雨也睁大了眼睛。
他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复杂审慎的目光观察着这个“夺命书生”。从映月楼的初次交锋,他认为对方是个草菅人命的狂徒。
到后面江陵城对方接连几次的出手,他逐渐发现,这“夺命书生”是个怪物。
直到碧烟谷中的惊天一战,到登楼会开始后,摘星楼中展现出的惊才绝艳,他甚至认为对方是个枭雄,是个文武双全的天纵之才。
可直到此刻,当他听到这两句诗时,他才骇然发现,自己......或许全都看错了!
这个江湖狂徒心中所装的,根本不是个人的恩怨情仇,也不是争名夺利的江湖霸业。
他装的,是整个天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几乎是上古圣贤的境界。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丰白雨只觉得自己的“侠义之道”,在这份宏愿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心中又起了疑问。
夺命书生已经杀孽无数,可对方算邪魔外道吗?
丰白雨不知道。
可对方算好人吗?
丰白雨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而高台之上,郑漱玉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猛地站起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激动与欢喜!
而上官燕等一众世家子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方才的鄙夷与斥责,此刻听来,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圣贤面前卖弄着自己可笑的无知!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地冲上了这些人的心头!
但上官燕毕竟自幼与常人不同。
她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无师自通,惯善经营人设的女人!
她比场中所有人,都重视如何揣摩人心。
此刻,当她看到台下那些出身草莽的江湖客、出身躬耕之家的读书人眼中,瞬间燃起的、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时,她的心猛地“咯噔”一跳!
一股比羞辱更深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坏了!
上官燕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夺命书生,是故意的!
他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作了这种诗句,故意将这些世家推到了普通人的对立面,故意用这等宏伟的心愿来收买天下人心!
这夺命书生不是在作诗,而是在布道!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天下所有底层人宣告他的立场,收拢寒门子弟的心,甚至是收拢有识之士的心!
上官燕此刻遍体生寒,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能够肯定,眼前这个糟蹋过她的男人,必然有天大的图谋!
他来登楼会,绝非为了扬名那么简单!
他也绝不会满足于,只杀了上官家老便善罢甘休!
上官燕忽然害怕了。
除了害怕……更有些嫉妒。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这首诗,是从自己嘴里念出来的。
那从今往后,她上官燕将不再仅仅是“嘉元第一才女”,而是整个江州,乃至天下年轻文人的领袖,是所有寒门士子争相追随的偶像!
她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不仅有毁天灭地的武力,更有如此工于心计的手段!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要揭露他,揭露他的真面目。”
上官燕猛然惊醒,便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掐灭这让她心惊肉跳的一股“苗头”。
可是,一切都晚了。
当沈风接下来的这几句话说出口时,她便明白,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沈风缓缓地将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坦然而决绝的微笑,用一种平静到极致,却也悲壮到极致的声音,为这首千古长诗,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呜呼!”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第165章 最后一关
当最后一个“足”字,如雷霆般炸响,又如盘石般落下时,整个摘星楼,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风也停了,人们的呼吸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充满了无尽慈悲与自我牺牲的决绝宣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角落里,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手中的酒杯不受控制地滑落,摔得粉碎。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只是用那双因常年厮杀而变得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沈风,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地、笨拙地,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地、郑重地,抱了抱拳。
这一拳,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唰,唰,唰……
那些出身草莽、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客们,竟一个接一个地,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们没有叫好,也没有呼喊。
他们只是用一种最质朴、最真诚的方式,朝着那个方向,抱起了拳。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先前的麻木与冷眼,取而代之的,是钦佩,是激动,是重新被点燃的火光!
这一拳,抱的不是强者,不是才子。
而是知己!是先驱!是希望!
高台之上,郑漱玉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猛地站起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郑重!
“好!好一个‘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等胸怀,此等境界,这才应当是年轻一代文人的表率!”
说罢,她竟不顾身份,对着台下那道飒然而立的白衣身影,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拜,拜的不是才情。
而是为天下苍生立命的大义!
魁首,已无需再选。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都早已有了答案。
而丰白雨,怔怔地看着那道被无数散修武者默默行礼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道连江南词宗都为之折腰的身影。
他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剑。
然后,也学着那些江湖客的样子,朝着那个方向,默默地、郑重地,抱了抱拳。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抱拳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中的“正”与“邪”,那道坚守了二十余年的壁垒,已经……彻底破碎了。
场中,唯一没有敬意,便只余下上官燕一人。
她此刻依旧只有无边的恨意。
她咬牙切齿,浑身发抖,指甲早已掐入了掌心,鲜血淋漓。
上官燕不相信,绝对不信!
她不信一个前几日还毁了她清白的男人,能够有如此的胸怀与抱负!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激动、或敬佩、或感动的目光,都像潮水般涌向那个白衣身影,上官燕忍不住都想尖叫出来。
你们都是瞎子吗?!
你们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好骗!
难道看不出,这个夺命书生是装的吗?!
他是装的!他不值得你们这样,他不配!
他不配!!!
可上官燕终究没有喊出来。
说到底,她即便输,即便恨,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展露出那般歇斯底里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