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第二层,竟然是飞花令这种形式。
更让他内心矛盾的是,他本该视此人为魔头,为仇敌。可对方在第一轮飞花令中展现出的胸襟与才情,尤其是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却又深深地触动了他。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能说出的话吗?
他看不透。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的心境,早已没了最初在映月楼时的那份傲气,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审视,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一回合,轮转是从丰白雨开始的。
他收敛心神,平静地起身,对着高台一拱手,朗声道:“半卷寒书枕客梦,雨声敲破对舟屋。”
此句意境清旷,充满了江湖浪客的洒脱与不羁,已是难得的佳作。
紧接着,轮到了上官燕。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沉吟了许久,几乎在三息时间耗尽的最后一刻,才用一种近乎低语的声音吟道:“昨夜风雨骤,茅屋不堪留。”
此句充满了失意与落魄,高台之上,郑漱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看得出,上官燕的心,已经彻底乱了,只能吟出这等颓丧之句。
终于,轮到了沈风。
第163章 火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风缓缓起身。
屋。
一个何其寻常,又何其偏僻的字眼。
即便是穷尽他两世的记忆,咏“屋”的佳句也寥寥无几。方才这一轮飞花令已轮转数圈,众人吭哧瘪肚,几乎将能想到的诗句都已道尽,留给他的空间,已然不多。
他腹中的“存货”,也绝非无穷无尽。
沉吟片刻,沈风的脑海中,突然无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阕词句。
一阕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契合他此刻心境的词句。
尽管……以他如今“夺命书生”的身份,以他此刻安然立于这华美楼阁之中的处境,去吟诵那样的诗句,多少会显得有些言不由衷,甚至虚伪。
可他却必须念。
因为,从踏入这摘星楼的第一刻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的念头,便已在他心头扎下了根。
他一直以为,自己来此,只是为了查明一个真相,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
可当他站在这摘星楼中,看着这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倨傲的年轻脸庞时;当他看到那些出身草莽的武者,将登上这座楼视为一生荣耀的终点,却从未想过自己此生为何存在时;当他看到那些世家子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好的席位与所有人的仰望,却将这一切视作天经地义,从未思考过天下芸芸众生时……
沈风忽然明悟了。
这的确是一场真正的盛会。
既然林震天将“登楼会”视作他招兵买马、彰显霸权的棋局。
那他沈风,为何不能将这座汇聚了天下才俊的摘星楼,变成自己传播思想、点燃火种的……第一个道场?!
杀戮,可以解决一个上官错,甚至可以覆灭整个上官家。
但只靠杀戮,却永远无法根除这个世界森严的等级壁垒,无法改变这“生而不公”的残酷现实。
他要上官家的血染红天下江水,但他更想要的,是让这天下,再也没有需要用血来清洗的“世家”!
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够为自己命运而反抗的世界。
是一个武学不再被垄断,人人皆有机会触摸那武道之巅的世界。
是一个天下为公,再无人生来便注定当牛做马的世界!
许寒音、秋青衣,当然可以成为他路上的同志,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需要唤醒更多被压迫、被蒙蔽、还处于自私自利中的心灵。
而眼前,便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想起了无常司诏狱中那些杀人如麻的死囚,想起了被装在棺材里贩卖的孩童,想起了清江之上被战斗波及、生命转瞬即逝的普通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悯、忿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没有立刻吟诗。
而是先用一种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的声音,缓缓开口。
“在场诸位大多是人中龙凤,生来富贵。不像我,也不像场中其他出身贫苦、天赋平平的普通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眉头皆是一皱,就连李康先生,也有些神情不悦,但并没有说什么。
上官燕却不会放过这种机会,面无表情,声音冰寒道:“接不出来就认输,别拖延时间。”
旁观众人也纷纷小声嘀咕起来,言辞之中也满是猜疑。
沈风却不为所动,平静道:“莫急。”
“我昔年游历天下,曾路遇一处破败村落。”
“在那里,老者衣不蔽体,幼儿面黄肌瘦,所居之茅屋,不过是以朽木为梁,烂草为顶。”
他再开口已经用上了武将境后期的内力,他的话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接将场中所有声音压下。
“我便借那村中老者之口,作诗一首。”
二层之中总算又安静了起来。
众人这才想到,眼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杀了上官家武魁境家老的“夺命书生”!
可所有人却都有些错愕与不忿,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风雅比试的场合,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沈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悲怆,终于念起了自己的诗。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嗯?
此句一出,倒是让众人一愣。
谁也没想到,夺命书生竟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倒是完全点题了,甚至听起来普通,但细品之下,却宛如平地惊雷。
众人仿佛瞬间被拖入了一场狂暴的秋风之中。
只是他们有些不明白,夺命书生说了那么多废话,难道就为了这样的一句诗?
可场中,郑漱玉的瞳孔却霍然一震!
凭她的诗词造诣与人生阅历,立刻便听出了,这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开篇,而是要承接一种撕心裂肺的、来自底层的绝望呐喊!
沈风继续吟诵,声音中充满了苍凉。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随着这句,众人仿佛看到了那漫天飞舞的茅草,看到了那风雨飘摇中无数个无助的身影。
紧接着,沈风的目光,在下一刻,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缓缓地转过头,狠狠扫过了以上官燕为首的、那一群满脸错愕的世家子弟!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这一刻,所有读过书的人都听懂了!
他哪里是在写什么“南村群童”?
他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是在控诉上官家这样的世家权贵,不事生产、只会巧取豪夺,如同盗贼一般,公然掠夺着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茅草!
“哼!”一名世家子弟脸色瞬间铁青,霍然起身,话到嘴边,却又不敢斥责,更不知道要斥责什么。
上官燕更是娇躯剧颤,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无比地不自在,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然而,沈风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的声音再度拔高,充满了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无尽质问!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第164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一连串充满了血泪与苦难的诗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所有养尊处优之人的脸上!
他们锦衣玉食,他们高谈阔论,他们争夺着那虚无缥缈的“魁首”之名。
可他们何曾知道,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竟还有人过着“床头屋漏”、“长夜沾湿”的悲惨生活?!
那些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们,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经历,都曾在那样的风雨之夜,蜷缩在破败的茅屋中,绝望地等待着天明。
这首诗,写的不是别人!
写的就是他们自己啊!
场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声冰冷而尖锐的斥责,如同一根针,狠狠刺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不知所谓!简直荒唐!”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燕霍然起身,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向沈风,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因恐惧与仇恨而变形。
“这里是‘登楼会’,是天下才俊比试风雅才情的所在!你在此处哭诉些乡野村夫的悲苦,与那些街头巷尾卖唱博同情的乞儿有何区别?!”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夺命书生’,原以为你虽罪大恶极,至少还有几分文人风骨,却不想也是个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卖惨邀名的鼠辈!”
另一名世家子弟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鼓起勇气附和道:“不错!那些泥腿子过得好与不好,与我等何干?我等修文习武,求的是超凡脱俗,岂能与凡夫俗子混为一谈!这等粗鄙之言,也配称之为诗?”
这一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心中的那份优越感。
他们纷纷点头,看向沈风的眼神,重新充满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意与淡漠。
是啊,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为何要去关心那些蝼蚁的死活?
若非这“夺命书生”修为实在太过恐怖,他们甚至要让对方踏出落日山庄便死无葬身之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来自整个权贵阶层的敌意,沈风并不意外,更不在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天下拥入怀中,而后用一种近乎呐喊的声音,向着这个冰冷而不公的世道,发出了他最决绝、最彻底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