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如果说上一句,还只是让众人感到了新奇与惊艳,那么这一句,便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将所有人都从风花雪月的诗词意境中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个充满了无奈与缺憾的人间。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谁又能逃得过这“悲欢离合”?
天上的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何况是地上的人?
高台之上,那位落日山庄的文书长老,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神情黯然,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
李康也不由思绪翻涌,他想起了那些为了家族勾心斗角、身不由己的岁月,一时间百感交集。
上官燕更是娇躯剧颤。她想起了自己旁系的身份,想起了在家族中步步为营的艰辛,想起了那晚在山神祠中失去的一切……她一直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在这句词面前,她发现,自己原来和那些她鄙视的凡人一样,都逃不过这“古难全”的命运。
场中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所有人都被这句词勾起了心中的愁绪,久久无法自拔。
而就在此时,沈风却缓缓起身,似乎这句诗还没有念完。
他端起桌案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清茶,以茶代酒,遥遥对着窗外那壮丽的太苍山景,洒然一笑。
笑声磊落,充满了说不尽的洒脱与不羁。
他没有再吟诵什么悲伤的句子。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亮和温暖,仿佛一道穿透了所有阴霾的阳光,照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田。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当最后这句充满了无尽祝愿与旷达胸襟的词句落下时——
啪!
高台之上,郑漱玉手中的那柄湘妃竹扇,竟应声而断!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断成两截的竹扇,又看了看台下那个依旧从容淡然的白衣身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震撼与失神。
而整个摘星楼第二层,早已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句词所蕴含的、那股足以包容天地、超脱了所有个人悲欢的博大胸怀,彻底征服了!
是啊!
人生固然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可那又如何?
只要我们所思念的人,都能平安长久,那么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在同一轮明月之下,共享这份美好!
这一刻,无论是谁,无论出身,无论立场,都被这句词所感化,心中所有的块垒与愁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飞花令,至此而终。
再也无人能够接续。
不是因为他们腹中再无带“月”的诗句,而是因为,在这句“千里共婵娟”之后,任何的诗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多余。
李康先生缓缓起身,他看着沈风,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着沈风,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无关身份,无关修为。
只是一个文人,对另一位文人,最纯粹的敬意。
高台之上,郑漱玉终于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她没有去看李康,也没有去看台下众人的反应。
她的目光,只是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牢牢地锁定着沈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句词,祝愿的……是天下人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沈风的耳中。
沈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微笑,朗声答道:
“当然。天下万民皆是人。既是人,便无高低贵贱之分。”
“明月当空,普照万物,何曾分过彼此?”
“我祝愿的,自然是这朗朗乾坤之下,所有的……天下人!”
第162章 屋
轰——!!!
这一番话,比之前所有的诗词加起来,还要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之前的词句,只是让众人感受到了他旷达的胸襟,那么现在,他便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发出了自己振聋发聩的呐喊!
天下人,皆是人!
既是人,便无高低贵贱之分!
上官燕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为惨白!她只觉得这几句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抽在了所有自诩高人一等的世家子弟的脸上!
而那些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们,则是混身剧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怔怔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只觉得那个人,仿佛在发光!
郑漱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光,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缓缓地、郑重地,朝着沈风的方向,微微颔首。
“受教了。”
……
飞花令第一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震撼而又暗流汹涌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最终,包括沈风在内,不多不少,恰好十五人,获得了晋级第三层的资格。
然而,比试并未就此结束。
高台之上,李康清了清嗓子,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才朗声道:“第一轮‘月’字令已毕,恭喜十五位才俊拔得头筹。接下来,是第二轮!”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吐出了第二个令字。
“星!”
有了第一轮的珠玉在前,这一轮的比试,气氛显得既紧张又有些……微妙。所有人在吟诵诗句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与沈风之前那几句相似的意境,生怕自取其辱。
轮转开始,佳句频出,却再也无人能达到之前的高度。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
第二轮“星”字令很快结束,又决出了十五位晋级者。
紧接着,第三轮开始,令字为——“日”。
这一轮,众人更是绞尽脑汁。
咏日之诗,多写其煌煌之威,意境容易雷同。
......
最终,三轮飞花令,宣告结束。
共计四十五人,获得了晋级第三层的资格。
过程中,有一人,倒让沈风微微有些意外。
此人便是天剑门掌门真传,“素衣寒剑”丰白雨!
丰白雨从第一层开始,自始至终都独自坐在角落,安静饮酒。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沈风这个“夺命书生”的身影,于是低调了起来。
一直到这第二层,方才在飞花令中被沈风注意到。
丰白雨自然也走到了最后。
至此,第二层的比试理论上应当结束了。
然而,按照“登楼会”不成文的规矩,在正式晋级之前,还要从这四十五人中,再决出一位“二层魁首”,以彰显其才学冠绝当场。
李康走上前,朗声道:“诸位,三轮已毕,才情高下,想必各位心中已有公论。然既是比试,按理还是要比出个高下。这最后一轮,便是要从各位之中,决出本层真正的魁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缓缓吐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个令字。
“第三轮的字,便是......屋!”
“房屋的屋。”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屋?!”
“竟然是‘屋’字?这也太偏了吧!”
“完了完了,咏‘屋’的诗句,我脑子里一句都想不起来!”
相比于“月”和“花”,咏“屋”的诗句无疑要少得多,且大多意境不高,极难出彩。这最后一个令字,无疑将难度提升到了极致!
就连之前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上官燕,此刻也是秀眉紧蹙,显然感到了压力。
轮转再次开始,淘汰的速度比前两轮快了数倍。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鸡声穿竹来,落在茅檐屋。”
“......”
众人搜肠刮肚,说出的诗句大多充满了困顿与凄苦之意,与这摘星楼的华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场上便只剩下了最后三人!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这三人,便是此次飞花令最后的胜者!也是二层魁首的最终角逐者!
一人,自然是沈风。
另一人,是上官燕。
第三人,竟然是丰白雨。
沈风与丰白雨在江陵城的映月楼中打过机锋,知道此人自诩读书人,对于他能撑到最后的回合,倒也不算意外。
此刻,三人分立三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当沈风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丰白雨对上时,对方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地迎了上来。
在丰白雨的心中,此刻当真是五味杂陈。
他忘不了碧烟谷中,这个男人踏剑而来的绝世风姿,更忘不了对方那足以镇压武魁的恐怖意境。他自认天资不凡,可在“夺命书生”面前,却生出一种难以逾越的高山仰止之感。
故此在第一层发现了“夺命书生”也来参加诗词登楼后,他便刻意低调,不想和对方正面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