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要在这场“文登”之中,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将那个男人狠狠地踩在脚下,用才情与格调,让对方知道——他,不过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粗鄙武夫,永远也配不上与她相提并论!
她要让他知道,即便他夺走了她的身体,也永远无法玷污她高贵的灵魂!
沈风自然不知上官燕心中所想,却看出来了对方的心情波动极大。
早在入楼之时,他便觉察到,上官燕看了自己不止一次!显然是认出来了。
他不由有些愧疚,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如今的上官燕。
不过还好,至少他在对方心中,只是“夺命书生”......
沈风叹了口气,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以他对这女人的了解,上官燕此举,并非真的文思泉涌,而是一种病态的、歇斯底里的自我证明。
一方面,她要用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来彰显自己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来掩盖内心深处那早已溃烂的伤口。
而另一方面,她要用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才情与自信,先声夺人,给周围的对手,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给裁判留下文思敏捷的印象。
“还是老样子……”沈风在心中轻轻一叹,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太苍山的巍峨山景,云雾缭绕,古松苍劲。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是那一日,在碧烟谷中,一名白衣书生,手持巨剑,踏空而来,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狂傲与孤绝。
是林震天那煌煌如日,焚尽万物的霸道。
是上官错那代表着千年世家威严的,冰冷的一指。
是巩沧海死前那双依旧睁着的、带着错愕与不甘的眼睛。
是秋青衣在巴山之巅,似怨似嗔的复杂眼神。
是上官倩在破庙之中,那绝望而又疯狂的哭喊……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潮水般在他心中翻涌。
他忽然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中早已积压了太多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豪情,亦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他想写一首诗。
不是为了炫技,不是为了登楼。
只是为了……将心中这股郁结之气,尽数倾吐而出!
他缓缓提起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笔落,龙蛇起陆!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縠纹生。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虎啸龙吟,换巢鸾凤,剑气碧烟横。”
一阕《少年游》,一气呵成!
沈风胎穿此世,自幼倒是惯用毛笔写字,字迹远远称不上大家风范,甚至带着几分武者的凌厉与杀伐之气,却偏偏与词中那股磊落不羁、豪情干云的意境完美契合,自成一派风骨!
写罢,沈风将笔轻轻搁下,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只是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的云海,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随着沙漏中的金沙即将流尽,大部分参会者也都陆续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大厅之内,不少相近之人左右看起了对方的作品,开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议论。
“兄台大才!此一句‘孤峰顶上看云起’,意境高远啊!”
“哪里哪里,与兄台这首《望岳》相比,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
众人彼此吹捧,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对自己作品充满了信心,又对旁人的佳作带着几分不屑与警惕。
第157章 登楼会(十五)
上官燕早已停笔多时,她望着自己纸上那首精心雕琢、对仗工整的七言律诗《咏太苍》,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她相信,凭此诗,不说夺魁,至少也能稳稳进入前十之列。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下意识地朝着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却见那个“夺命书生”,竟早已停笔,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仿佛这场关乎名次的比试,与他毫不相干。
“装神弄鬼。”上官燕在心中冷哼一声,眼中的鄙夷与恨意更浓,“夺命书生......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就在此时——
“咚——!”
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预示着一个时辰已到。
数名落日山庄的仆从立刻上前,将所有人的作品一一收起,分门别类,恭敬地呈送到了三位裁判的案前。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高台之上那三道身影,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郑漱玉、李康以及那位落日山庄的文书长老,开始各自审阅起身前的诗稿。
三人神情尚算平静,不时微微点头,或是轻轻摇头。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落日山庄的文书长老。
他手持一卷诗稿,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朗声道:“此番‘文登’,当真是英才辈出!老夫手中这首《登太苍》,‘峰回路转三千仞,始信天穹在掌中’,气魄不凡,意境开阔,已颇有大家风范!”
台下,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武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激动地对着周围同伴连连抱拳。
紧接着,李康先生也拿起一卷词作,轻声念道:“‘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好一个‘苍山如海’!此句炼字精妙,比喻新奇,将太苍山之联绵与落日之壮丽写得淋漓尽致,当为佳作。”
随着两人的点评,一首首优秀的作品被陆续念出,台下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叹。气氛逐渐被推向了高潮。
上官燕静静地坐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愈发自信。她知道,以自己那首《咏太苍》的工整与气韵,必然能在这众多佳作中,占据一席之地。
果然,李康先生放下了手中的词,又拿起了一卷诗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此首七律《咏太苍》,对仗工整,格律严谨,尤其颔联‘云开三面千重翠,水击九天万里涛’,写景大气磅礴,颇具先贤风骨。待老夫看看此诗……出自何人手笔?”
然后,一个名字却已被他念了出来。
“编号叁拾柒,上官燕。”
“上官小姐,果真名不虚传!”
“好诗!好气魄!”
“如此诗句竟然出自女流之手,刘某汗颜。”
“江州上官氏,不愧是江南文人表率!”
“......”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赞叹之声,众人纷纷朝着那道倩影看去。
上官燕缓缓起身,朝着高台盈盈一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心中却早已是得意非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去强忍心中的冲动,没有去看角落里“夺命书生”哪怕一眼,防止被人从她掩饰不住的眼神中发现什么端倪。
尽管此刻,她的心中已经在疯狂呐喊着。
——看到了吗?这是我上官燕的才华!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能侮辱我这种天之骄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夺命书生,上官倩,你们该死,你们该死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魁首之作,将从这几首备受赞誉的诗词中产生时,高台之上的气氛,却再次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李康与文书长老在点评完上官燕的诗后,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江南词宗——郑漱玉。
两人的眼神中,带着询问,带着征求,甚至……带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仿佛在说:我等已评选完毕,但最终的定夺,还需您这位真正的大家,来一锤定音。
整个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郑漱玉的身上。
郑漱玉没有理会两人的目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她无关。
她缓缓地、用一种庄重认真的姿态,将那张宣纸捧起。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短短数十字,以及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磊落、豪情、恩怨与寂寞的……江湖缩影。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险峰,是山;玉壁,亦是山中之景。开篇便点题,气魄已然不凡。
同时,这也不是在写山,而是在写一种“境界”——一个孤高的侠客,行走于天地之间的磊落与洒脱。
“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縠纹生。”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这几行字,眼中泛起一丝迷离。
这一句写景写人,动静结合,已臻化境。更妙的是,这其中藏着一个完整的江湖故事:是少年侠客策马疾行,无意间惊扰了谁家小姐的香车?还是他与红颜知己并肩驰骋于高崖之上的快意?
一词数解,余味无穷。
“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
读到此处,郑漱玉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句,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身为女子,身处这江湖与世俗的漩涡,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无悔无情?
无计悔多情,这其中,藏了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苍凉。
这已不是在写景,而是在拷问人心!
“虎啸龙吟,换巢鸾凤,剑气碧烟横。”
当她读到最后一句时,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沧桑的清冷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剧烈的波澜!
这哪里是写山?!
这分明是在以山为纸,以剑为笔,书写着一个江湖少年的意气风发!
表面上看,这三个短句,囊括了一个少年游历天下,可能见过或经历过的那些波澜壮阔、浩瀚神奇一幕幕江湖画卷。
但郑漱玉哪里会看不明白!
“虎啸龙吟”,写的不仅仅是山中猛兽,更是江湖豪杰的争霸与怒吼!
“换巢鸾凤”,写的也不仅仅是禽鸟更替,更是王朝兴衰、世家权位的更迭与无常!
而最后那句“剑气碧烟横”,更是神来之笔!
它将前面所有的波澜壮阔、恩怨情仇,尽数收束于一道横贯天地的无匹剑气之中!这道剑气,斩断了过往,也开启了未来,充满了侠客的决绝、霸道与一往无前的气魄!
这绝不止是咏山!
这是一首少年游,一首与词牌名牢牢呼应的《少年游》!
是一位青衫磊落的少年侠客,在游历天下、看尽了世间“虎啸龙吟”的争霸与“换巢鸾凤”的无常之后,最终发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江湖宣言!
这才是真正的,侠士风骨!
第158章 登楼会(十六)
郑漱玉的失态,并未逃过台下众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