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她是江南词宗!是心境早已古井无波、看淡了世间风云的文坛泰斗!
能让她为之动容,甚至眼中满是震撼与欣喜的词作,该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怎么回事?郑词宗这是……眼睛红了?”
“不可能吧!究竟是怎样的诗词,能让郑大家如此失态?”
“郑大家,郑大家!请您念出来让我们也品鉴一番!”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顶点。他们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漱玉手中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足以颠覆整个江州文坛的绝世瑰宝。
高台之上,李康与那文书长老也早已停止了争论。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快步走到郑漱玉身旁,探头向那张纸稿看去。
只寥寥数息之间,两人便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随着这首《少年游》的递进描写,他们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变为骇然,最后化作了一片空白!
他们也是成名已久的文坛名宿,一生阅遍诗词无数。可眼前这短短数十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将他们毕生所学、引以为傲的才情与格调,砸得粉碎!
“这……嘶……”李康的嘴唇哆唆,吸溜着凉气,竟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官燕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自信与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惶恐。
她不相信!
她绝不相信场间有谁的诗词,能在才情上远胜于她!尤其是在她全力以赴之下!
长这么大,同龄人之中,诗词天赋让她感到过绝望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醉仙楼中的沈风!
上官燕绝不相信,此刻摘星楼一层的一众同辈之中,还有第二个人能有那般诗词天赋!
“不可能!”她在心中死死地咬着牙,“一定是故弄玄虚!”
就在此时,郑漱玉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走至高台正中,并未直接宣读,,那双泛红的眸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扫过台下数百名屏息凝神的参会者。
而后开口道:“咏山之作,历代大家辈出。或写其高耸,如‘山舞银蛇’;或写其险峻,如‘扪参历井’;或写其幽静,如‘空山新雨’。然,皆为眼中之山,心中之景。”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清泉流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便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
“今日,我却得见一阕奇词。此词,亦是咏山,却……已超脱于山水之外。”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最终才低头,将那阕词,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少年游·本意》”
词牌一定,便有识货的文士心头一震!
《少年游》多写咏怀少年的恣意游乐,此人以此牌,咏太苍之雄奇,倒算是独辟蹊径!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
郑漱玉的声音微微颤抖。此句一出,场内顿时哗然。
众人心中不由齐齐一震!
好一个“磊落”!
此二字,写的不是山,写的是人之风骨!以人之磊落,映衬山之险峻,开篇便已立意高远,远非寻常咏物可比!
“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縠纹生。”
“妙!”台上,“醉仙九子”之首的李康先生再也按捺不住,失声赞叹,“此句虚实相生!‘马疾’是实,‘香幽’是虚,是嗅觉;‘崖高’是实,‘人远’是虚,是视觉;‘微步’是实,‘縠纹生’是虚,是触觉!一句之内,融汇三感,写尽了侠客于险峰之上,那飘逸出尘、宛如谪仙的身姿!此等笔力,老夫……也只能勉强为之!”
“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
读到此处,郑漱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众人细细品来,这一句,已然由景入情,由侠客的潇洒,转入了江湖的无奈。是英雄气短?还是儿女情长?词意一转,便有了万千滋味,引人无限遐想。
上官倩坐在人群中,听到此句,心头猛地一跳,没来由竟想到了堂妹上官倩那失魂落魄的几日时光。
随即,她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日在山神祠中的一切,那股让她窒息的冲击感和陌生感瞬间浮现在脑海,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虎啸龙吟,换巢鸾凤……”
当这两句充满磅礴气势的词句落下时,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顶点!
所有武者,尽皆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甚至一部分稍有文采的参赛者此刻听出的,已不再是儿女情长,而是江湖争霸的波澜壮阔,是王朝更迭的铁血无情!
“这……这写的是天下大势啊!”
“好大的胸襟!好大的气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这宏大的意境而心神激荡之际——
“剑气碧烟横!”
最后一句突然被郑漱玉念出,如画龙点睛之笔,戛然而止!
轰——!!!
台下先是一静,而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碧烟横?!不会是碧烟谷吧!!”
“我想起来了!前几日碧烟谷那一战,传闻中,‘夺命书生’便是道道剑气横贯山谷,击败楚无锋,斩杀了上官错!”
“这太有既视感了,最近几天光听到碧烟谷大战的消息,耳朵都磨出茧了。”
“大才!此人远胜于我!枉我还亲自过去观战,可我怎么就想不到,将碧烟谷那惊世一战,融入诗中呢?!”
“剑气碧烟横……天啊!这……这写的根本不是什么怀古,这写的就是‘夺命书生’啊!”
“莫非......这首词的作者,就是那个‘夺命书生’!!”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如同利剑一般,不停在人群之中寻找。
不多时,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起身的白衣身影!
第159章 登二层
高台之上,郑漱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激荡与感慨,都尽数吐出。她没有再给与过多的点评,因为任何点评,在这首词面前,都显得多余。
“此词,意境卓绝,风骨天成,当为本层……魁首。”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落款编号,贰柒壹。”
登楼会的“文登”角逐,虽然只要上得了四层便可,但一堆武人扎堆的盛会,怎么可能不比出个一二三。
所以每一层都会有个魁首,只是作为虚名流传出去,没有其他意义罢了。
但这一届请到了“江南词宗”郑漱玉,被她钦点出的魁首,自是不同。
不论是对此毫无异议的“醉仙九子”之首李康与落日山庄文书长老,还是从楼中众人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羡慕、敬仰的眼神中,都能看出这一点。
随着郑漱玉的话落下,伴着众人的目光,沈风站起了身,缓缓冲着周围拱了拱手。
他今日穿上了自己标志性的书生白衫,外加场中有人就在当日的碧烟谷山丘上观战过,于是瞬间便炸开了锅!
“这身白衣……是他!真的是他!”
“我想起来了!那日在碧烟谷,踏剑而来的,就是这副书生打扮!”
“你竟然去碧烟谷观战了?怎么没喊上我一起!”
“夺命书生?!那个斩了上官错,力压天剑门长老的魔头,竟然真来参加‘登楼会’了?!”
“我的天!他……他竟然还夺了诗词科第一层的魁首?!”
“传闻中他修为已经那般高了,难道还真的是个书生?”
“这下又有好戏看了,九层必有这人一席之地!”
“妙!妙极!到时‘武登’,必定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
一瞬间,整个摘星楼第一层,彻底沸腾了!
质疑、惊骇、难以置信、甚至……一丝丝病态的崇拜与兴奋,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如果说之前,众人只是在传颂一阕惊才绝艳的词,那么现在,这阕词便与一个刚刚震动了整个江州的血色传奇,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青衫磊落险峰行……剑气碧烟横……”
有人失神地呢喃着,只觉这词句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为那个男人量身定做!
这哪里是在作词?
这分明是在用最狂傲的姿态,向整个江州武林,宣告自己的出场!
高台之上,林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沈风,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父亲强行保下的狂徒,竟敢如此高调地出现在这里,还能有这般的文采,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郑漱玉与李康初入落日山庄不久,不太清楚前因后果,此刻亦是面露异色,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台下的议论,看向沈风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与探究。
面对着这足以将人吞噬的目光洪流,沈风却神色自若,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而另一边,不少人都纷纷暗中观察起上官燕的反应。
上官燕的面色早已煞白如纸,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一丝殷红的血迹自唇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屈辱与滔天的恨意。
虽然没人知道上官燕失身于“夺命书生”的事情,可上官错却是明明白白死在了“夺命书生”手中,于是众人对她这抑制不住的反应倒是不算意外,只以为上官家的人对“夺命书生”早就恨之入骨。
……
第一层的比试,很快便在喧哗与议论声中落下帷幕。
郑漱玉三人又从余下的作品中,挑选出了九十九篇佳作。连同沈风这位“魁首”,共计一百人,获得了晋级第二层的资格。
被念到编号的众人,无不面露喜色,昂首挺胸地在众人的羡慕目光中,走向了通往第二层的白玉阶梯。而那些落选之人,则大多面带失落与不甘,却也只能拱手认栽,悻悻离去。
沈风随着人流,缓缓踏上阶梯。
摘星楼第二层的空间,比第一层略小,却更显精致。四壁之上,不再是空白,而是挂满了一幅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卷,每一幅都出自名家手笔,意境深远。
大厅中央,不再是分列的几案,而是摆放着十张巨大的圆形红木高桌,每张桌旁设有十个锦凳,显然是为晋级的一百人所备。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气氛比第一层时,明显凝重了许多。
能从数百人中脱颖而出,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在诗词一道上有着相当造诣的人物。彼此之间,既有文人的惺惺相惜,更有对手的审视与警惕。
上官燕也赫然在列,她选了一个离沈风最远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待众人落座,郑漱玉、李康与落日山庄的文书长老再次登上了位于正前方的高台。
这一次,郑漱玉没有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便将主持之位,交给了“醉仙九子”之首的李康。
李康冲着众人一拱手,朗声道:“恭喜诸位,能于数百才俊之中脱颖而出,登上此楼第二层。足见各位才思不凡,皆是天下文坛的栋梁之材。”
他先是客套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第一层,考的是各位的‘静才’,是独自创作的功底。而这第二层,要考的,便是各位的‘动才’——临场应变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