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宿迟疑了一瞬,对沈风道:“坊主......应是外出了。”
他说得小心,眼中却露出一丝慌乱。
沈风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院中整洁,毫无半分烟火气。几只素色陶器静静置于窗下石几,屋内陈设极简,唯墙上一架书柜,尽是武学心得与医书杂录。
炭炉中灰冷如铁,炕头铺席未动,似已有数日未有人居住。
沈风眼神一动,悄悄拿起那些武学心得看去,只见其上字迹秀婉端庄,笔意极锋,但所写的内容,却是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想来是没有配合武学原章的缘故。
沈风心中暗道可惜,放弃了偷师的想法。
但从心得里的只言片语,至少他有了初步判断,这名善真坊坊主,修为比自己怕是只高不低!
沈风放下手里的纸卷,慢慢在屋中打量。
许寒音则走向内室,忽然轻声唤道:“沈风。”
沈风走来,见她蹲在墙角,身旁一只旧柜门已敞开。
柜中几只药罐倾倒,下面竟压着一包孩童衣物。
许寒音正将衣物一件件铺开,眉头逐渐皱起。
沈风望着衣物上的血迹,眼神渐沉。
韩宿这时也跟了过来赶见到衣物,面露惊色,急忙解释:“这些衣物,或许是坊主她救人所用……”
“那你家坊主救的孩子还真多。”沈风冷笑一声。
韩宿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沈风和许寒音又看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三人便出了小院。
离开修竹苑时,沈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幽深小院,掏出无常簿记录。
许寒音在旁沉吟了下,也掏出无常簿,记下寥寥数笔,有意避开韩宿,然后递到沈风面前。
“嗯?”沈风低头看去,就见无常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善真坊副坊主曾言,坊主每日闭关修炼。但闭关之处,门后藏有蛛网,起码多日无人打扫。】
沈风转头看着她。
“你怀疑……”
许寒音轻轻点头。
沈风神情微变。
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包血衣,是谁放进去的?
之后路上,沈风二人一言不发,韩宿满头大汗。
刚踏出一道回廊,便见一名中年教习快步奔来,面色兴奋,快步走到韩宿身前,高兴道:“大人,可让我好找!上午刚发现个好苗子,根骨上佳......”
韩宿面色陡变,厉声道:“胡闹!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没看见有贵客在,回去看好孩子先!”
教习一愣,不明白韩宿为何生气,只得躬身退下。
沈风望着那教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善真坊的坊主练武,就连收留的孩子,竟然也查根骨?
韩宿一路恭送二人到了善真坊门口,沈风这才扭头说道:“韩副坊主,孩童丢失的案子,司里很重视。如果你家坊主回来了,一定要先到无常司通知我,能明白吗?”
韩宿提起袖子擦了下额头,不住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只要我见到坊主回来,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会让坊主知道。”
沈风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和许寒音一前一后离开。
夏风吹动朱雀桥边的柳枝,河面波光潋滟。
沈风二人站在桥上,看着湖面上画舫往来穿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怎么看?”许寒音望向水面,淡淡问道。
沈风沉吟片刻,分析道。
“从当前线索看,身为善真坊坊主,终日闭门修炼,又性情孤僻。如今三名孩童的血衣又在她屋中发现,怎么看都像有问题。”
“或是勾结外人,或是直接拿孩童练什么邪功。诏狱里那名活口说,城南破庙有人收货,未必就不是障眼法,最后孩子或许还落到那坊主手中。”
“但是......”他又摇了摇头,眉宇间有些疑惑,“你发现的细节,似乎又说明我们方向错了。而且,越是所有矛头都指向她,我越是觉得不像她......寒音怎么看?”
许寒音很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副坊主有问题,他是故意引我们去‘修竹苑’。但没有证据,两个人都要查。除了善真坊,关键点还有城南破庙。”
沈风点点头,目光看向城南。
“看来,今晚还是要去破庙看看。”
许寒音问道:“你要直接拿人?”
沈风微微一笑:“不,我们演一波。”
第17章 夜庙遇戏子
城南破庙,夜沉如墨。
两口漆黑棺木,缓缓自林中滑出。一前一后,被两名黑衣人推着。
车轱辘压过杂草,发出“吱呀”声响,隐没在荒地间,像夜色里游走的鬼。
许寒音走在前头,脸上覆着一层半旧面纱,眉心点了点灰斑。
沈风则换了身粗布衣裳,双肩略佝,低眉顺眼,活像个市井老贩。
走至庙前,二人脚步顿了顿。
枯草哗哗作响,乌鸦落在庙顶断瓦上,发出几声低哑的啼鸣。
一盏残灯挂在庙檐下,孤零零地晃着。庙门只剩半扇,风吹时吱嘎作响。月光斜洒,隐约照见门后院中,斑驳的香炉鼎。
这便是城南唯一一处破庙,据说前朝香火鼎盛,如今早已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头。
沈风凭着修为,一路上倒避开了巡夜的无常卫,没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绕来绕去,还是略微耽误了些时辰。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四更若还没人现身,咱们便撤。”
许寒音点头。
沈风走上前去,一脚踢开庙门。
刚欲踏入,一声娇笑从庙里突兀传来,险些惊得他汗毛倒竖!
“来的可真晚。”
庙中竟然有人?
沈风不由拳头一紧。
凭他的修为,竟丝毫未察觉到对方气息!
循声看去,正殿木门敞开,神龛前燃着一支细长油灯,火光跳跃,将角落一道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名女子坐在残破蒲团上,身穿大青戏袍,描眉抹粉,口脂艳艳,额心点花,鬓边两根红穗垂落,完全一副戏子打扮,根本看不出年纪。
她斜靠一旁,一手托腮,一手慢条斯理拨弄着怀中丝帕。
“哎呀呀——”她笑吟吟道,“妾身认错人了。”
她看出了沈风的紧张和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收货的。
“原以为今夜我唱独角戏,竟还有客人前来共赏。”
戏子声音里带着南地小调的尾音,像唱,又像笑,软软绵绵,却叫人寒毛倒竖。
沈风眯起眼,深吸了口气。
许寒音也赶忙将两车棺材推进庙中,看清了正殿的景象。
戏子左后方,坐着三名孩童,正挤在一起,其中一人眼圈微红,似乎刚刚哭过。
许寒音眼神一冷,下意识往孩子那边踏了一步,被沈风抬手拦住。
“你是谁?”
“卖小孩的。”戏子歪头笑笑,丹凤眼尾轻挑,“跟你们一样,难不成还是来化缘的?”
“你卖小孩,带妆?”沈风皱着眉头。
戏子眼角扫了下那两口棺木,捂嘴轻笑:“你们卖小孩,带棺材?”
庙中静了,一时有些冷。
沈风和许寒音也进到殿中,找了离那戏子远些的位置坐下,几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燃烧的蜡油还在噼里啪啦,像是在鼓掌。
突然,戏子站了起来。
她身段婀娜,腰肢如柳,小碎步踱到油灯前,如临台唱段。
甩了下云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细长铜簪,在火上缓缓烘烤。
“棺材里没有呼吸。”她偏头看沈风,脸色隐在暗处,“你们卖的,莫非是死孩子?”
沈风不动声色:“你猜?”
戏子斜睨着他,眼里带笑。
沈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冷,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下一瞬——
一抹绯红,从戏子身后骤然弥漫,宛如红云翻涌,瞬间充满整座大殿。
阴寒,潮湿,带着些煞气。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陡然间挤满空气,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压来,又像是谁将腊月初三的冷雨,倒进了夏日热灶。
沈风脑中一阵晕眩,鼻尖涌入的气味仿佛铁锈浸蜜,甜中带腥。
皮肤上起了层层鸡皮疙瘩,四肢关节发软发胀,内力从丹田中一点点往外泄散,像破开的水囊,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觉头脑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帐之中——那雾,那气机,那血腥,都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难受。
许寒音的感觉更加敏锐,她倏地按住小腹,脸色一变。
一股坠胀的寒意沿着脊骨爬升,产出阵阵钝痛,浑身气机仿佛都被束缚住。
她秋水般的双瞳中,怒意几欲破眶而出。
许寒音从未有过这般羞耻的感知——那股气机,就像葵水初至时的不适,偏又融合了某种压抑、厌恶、与挣脱不得的阴意。
此时,沈风晃了晃脑袋想要站起,却脚下一晃,指尖微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毒气?不,如果是下毒,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气机。
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