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
对方施展出的手段,是功法大圆满才能拥有的意境!
他立刻就想出手,但内力竟像被什么按住了似的,提不上半分。
红雾缭绕间,他仿佛置身绵软香帷,又像坠入无底血池。
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肤,都被那股气机所笼罩,连念头都像是被塞进了棉絮里,迟钝滞涩。
沈风几乎能够断定,这大殿之中的意境,至少也是玄级之上的功法才能拥有,远非他风雪十三刀的意境能比。
这还是他第一次身处对手的意境之中,顿时明白了前日江骞二人的感受。
处处制肘。
不,在这绯红的意境中,简直连反抗都困难重重!
他刚想不留底牌,全力运转活死人功的意境抵挡,却发现那红雾猛地收回,如潮水般退去,顷刻之间,连带那股气息也蓦然消失。
沈风立时感到浑身一轻,这才发现身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与许寒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骇。
方才那一下发难,若对方真要动手——
他们毫无胜算。
沈风自忖,真全力施展开满级活死人功的意境,也许能杀个出其不意,但对方修为不明,若是远远高出自己,只怕根本逃不出庙门。
戏子不再理会二人,只是转身望向庙外,唇边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风刚想发问,门外已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促,踏碎夜草。
她低声哼唱了一句调子,慢悠悠道:
“来得倒快。好戏——开——场。”
一瞬之间,庙中气息骤冷,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场中之人,各怀鬼胎,谁都不知道对方身份。
残破神龛前,谁是佛?谁又是魔?
庙外,半扇木门又被推开,吱呀一声,划破夜幕。
第18章 买货的人
庙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入,残灯晃了晃,灯影将殿中三人拉得斜长。
一名戴着银面具的男子踏入庙门,步伐沉稳。身后紧随四人,皆着夜行衣,面覆黑布,仅露双目。
五人鱼贯而入,行至神龛前几步之遥,面具男子猛地停下。
其余四人紧随而至,几乎与他一同止步,排成一线。
脚步声齐齐顿住,仿佛将夜风都截断了。
面具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
面前的破庙里,两副棺材、一个戏子、还有眼神如刀的一男一女。他怎么看,都有些不安。
之前一直交货的那几拨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但来都来了,他自然不甘心直接就空手离开。
面具男子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货呢?”
声音低哑,像砂石刮过铁板。
沈风和许寒音沉默不语。
戏子笑出声来,轻巧地踱上前两步,袖袍一甩,长红缎带划过空中。
“郎君这话问得好没情趣。”她望着面具男,眼神荡漾出水来,“长夜漫漫,见了面不说点好听的,就问货?”
面具男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黑衣人左侧那位忽然动了动,像是要出手,却被他抬手制止。
趁此间隙,沈风一直在旁观察。
这五人气息并不强横,但压迫感却如冷水灌骨,尤其面具男身上的那股沉静。
那并非是高手的傲慢,而是杀手的寂静。
凭江湖经验,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些人如果出手,不讲招式,也不讲胜负,只讲死活。
这是一群杀手!
到此,沈风心中开始快速梳理着案子的线索。
有个杀手组织,在买孩子。
而那些孩子,多半是来自善真坊的孤儿。
不过,中间还隔着几道手——多是些靠买卖人命吃饭的江湖亡命徒。
可杀手收孩童做什么?
沈风眉头紧锁,思索如电。
忽然,一个早被忽略的片段,宛如雷电撕裂夜幕,在脑海中猛然炸响——
根骨!
白天,在善真坊内,那个教习兴冲冲地来报,说发现了个“好苗子”。
韩宿却当场变脸,出言呵斥。
那一幕,当时他只觉古怪,现在却彻底贯通!
杀手买孩子,还是孤儿,最大的可能,便是培养杀手。所以,这些孩子必定要有武学根骨!
善真坊副坊主,自然知道哪些孩子有根骨。
韩宿,才是那个鬼!
沈风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仿佛腾起一股冰焰。
这案子的大概,终于被他拼出了轮廓。
当然,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答案。
眼前的“买货人”,是哪里的杀手?
善真坊的坊主,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这些杀手,又知不知道孩子的来源?
如果知情,说明善真坊已深度参与。
如果不知,倒可能是韩宿的个人行为。
此时,面具男子已经开始“验收”起戏子带来的三个孩子。
他身后有三名黑衣人上前,分别蹲下身,伸手在三名孩童的天灵盖、琵琶骨、腋窝、骨盆、脚掌等数处位置——一指按下、再以骨节猛捻。
动作整齐,不发一言。
力道极重,骨节发出轻微“咯哒”脆响,像是在挑拣牲口。
那三名孩子眼神已经极为害怕,但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衣人们检查完毕,朝着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面具男子终于看向沈风:“你的货呢?”
沈风慢慢站起身,弯着腰挤出些笑容,低声道:“货自然在棺里。钱货两清,我们走人。”
他没有抬头,那股下九流贩子的气质拿捏得极稳。
面具男视线扫过他片刻,点了点头。
“打开吧。”
沈风朝许寒音递了个眼神。
许寒音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手指搭在盖沿,缓缓揭开。
“咯哒”一声,棺盖滑开。
——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倏地凝滞。
庙中残灯微晃,灯火下,五名杀手眼神齐齐变了。
四名蒙面黑衣人几乎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身形微沉,如猎豹绷紧腰背,暗器随时可出鞘。
而面具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眼神如水般幽静,落在沈风身上。
“你在耍我?”
他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却让人莫名心悸。
“不敢,不敢。”沈风缓缓抬头,笑容不变,“我的确有两个好苗子,根骨上佳,一男一女,绝对是十年难出的好货。”
他顿了下,见面具男子眼神有些意动,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才继续开口:“但我要一个好价钱。不然,这货我不敢拿出来。”
面具男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松,然后看向沈风:“你是何人?”
“我当然是卖货的。”沈风回答。
“可你这眼神——不像是卖过孩子的。”面具男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说的好货,是从哪儿来的?”
沈风心头一紧。
这是试探。
他稍顿了半息,故作谨慎地看了眼戏子,才压低声音:“江州只有一个地方,会出这种货。”
话音一落,庙中一静。
戏子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一双水润的眼眸幽幽落在沈风脸上,意味莫名。
沈风心中微凛,没料到自己的这句话,竟让她反应如此。
“善真坊?”面具男子沉吟片刻,想到了这个地方,嗤笑一声,“你他妈还真是胆大包天。”
语气里分不清是嘲讽还是佩服。
善真坊孤儿自然是足够,但开在嘉元城里,又有各种势力背书,哪怕是他们组织,也不敢去嘉元城里抢孩子。
眼前的男子能够把善真坊的孩子“搞来”,自然是胆大包天。
当然,面具男子并不知道,真正做这些亡命营生的人,已经为这份“大胆”付出了代价。
沈风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