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梁成已死,之前暂停的计划,该重新捡起来了。”
心腹躬身领命:“是,大人,不过那妖圣那边一直没有回应,会不会有变故?”
尊上摆了摆手:“永夜深渊深处,通讯断绝是常事,毕竟还惊动了镇守边界化虚大能,以防万一,不联系是最正确的。”
他这时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先把云州、沧州、青州三地的阵基重新激活,王振现在盯着甲字区,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是。”
心腹这才领命退下。
尊上站在舆图前,梁成死了,但在此之前坏了太多事。
那些被截断的线索、被破坏的阵基、被拔除的暗桩,都要一根根重新接回来。
他这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有意外了。
……
妖域战场,甲字区,北府东侧镇守府。
裴衍宗盘膝坐在石室中,周身灵力流转。
传讯玉简放在膝头,亮过三次,他都没有理会,梁成“命牌已碎”的消息已经传遍甲字区。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传送阵的痕迹已经抹去,如今永夜深渊那边动静那么大,自己最重要的事是继续蛰伏。
如今北府的封锁已经解除,一切照常运转。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裴衍宗睁开眼,嘴角微微上翘。
梁成,和本座作对,就得死!
……
甲字区,边缘镇守府。
陈玄站在高台上,远眺永夜深渊方向。
天边漆黑一片,妖气如浓雾翻涌,不见边际。
他是顾长风秘密安插在甲字区的暗桩,明面上是镇守府的巡察使,实则负责监视北府动向。
三日前,他接到顾长风的传讯:梁成坠落永夜深渊,暗中查探,不得声张。
陈玄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室。
查探永夜深渊?
他一个化神后期修士,连深渊边缘都不敢靠近,但他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暗中监视裴衍宗。
只要裴衍宗有所行动,绝对会留下痕迹,如今他在暗处,小心监控即可。
绝不能轻举妄动。
永夜深渊。
此时梁成盘膝坐在禁制最深处,周身金光已经恢复大半,洞天内,天穹塌陷半边,大地沟壑纵横。
不过好在伤势稳定,正在慢慢恢复。
只不过按这个恢复速度,没有一两年休想恢复巅峰。
他等不了那么久,梁成睁开眼,准备另寻出路,在外监察的神识,却忽然顿住。
禁制外围,那片白骨铺就的荒原深处,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梁成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沿着白骨堆积的荒原缓缓向深处移动。
脚下不时踩碎风化的骨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气与残留妖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白骨荒原的尽头,是一座绵延不知多少里的远古战场遗迹。
折断的巨戟斜插在大地中,戟柄锈迹斑斑,却仍有恐怖气息流转,可以想见当年持戟者是何等存在。
碎裂的战甲散落各处,甲片上的符文早已磨灭,但是残存的道韵仍旧凝而不散。
真正让梁成心脏猛跳的,是战场中央那片被某种恐怖力量撕裂出现的巨大裂痕。
裂痕两侧,堆满了妖族的尸骨。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妖王,妖皇……
遍地都是。
甚至还有残缺不全的妖圣骸骨,骨骼漆黑如墨,纵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仍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骨骼寸寸碎裂,却保持人形盘坐的姿势,有的只剩下半颗头颅,竖瞳中残留的法则碎片仍在发出幽光。
当然,还有真正人族大能的尸首,残留其中。
看来这里发生过人族先贤与妖族大军的大战,死在这里的,都是人妖两族的精英,中流砥柱。
只是因为岁月太过久远,残躯中的本源菁华早已经消散大半,残余的部分也大多被岁月消磨得不成样子。
所以才会随意堆积在这里,无人在意。
但是这里尸身残留的数量太大了,若是以镇妖塔炼化天道灵韵,绝对可以量变引发质变。
梁成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如今养伤乃至修为更进一步的希望,就要放在这些看不到尽头的尸身上。
不过他没有贸然踏入战场核心,而是在边缘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重新布下隐匿禁制。
然后他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具妖皇残骸。
神识刚一触及那具残骸,一股凶戾至极的残存妖魂本能便顺藤而上,试图侵入梁成的神魂海。
但是这缕残魂本能历经万古岁月冲刷,早已虚弱到不值一提,被梁成的一道禁制金光直接震散。
残骸中残存的本源精血,同样稀薄得可怜,但确实还在,梁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他将禁制向前推进百丈,扩大一片安全区域,然后催动虚空舟将数百具相对完整的妖皇残骸拖入镇妖塔。
这时梁成眉心金光一闪,镇妖塔虚影浮现,塔身十五层,塔檐铃铛无风自动。
妖圣本源残躯还在其中,要是没有发现这片古战场,梁成便会继续炼化,恢复自身伤势。
但是终究有些暴殄天物,恢复伤势这些古战场遗骸已经足够。
此时残骸被塔身吞噬,祭炼之法运转,虽然所剩本源无几,但是数量足够。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塔顶才飘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天道灵韵,梁成看着那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丝,反而笑得极为开心。
果然不出所料。
虽然残骸提炼出的天道灵韵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里有多少妖族残骸?
积少成多,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座宝库。
福兮祸所依,尊上想置他于死地,但自己绝地逢生,甚至找到最佳修炼福地。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梁成便在深渊底部开始了他漫长的“拾荒”炼化生涯。
这里没有昼夜可辨,永夜深渊永远是浓稠的黑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但是对梁成来说,却是久违的安心修炼,只要小心谨慎以禁制隔绝气息,就能保证安全。
接下来,梁成每一次行动都小心到了极致。
先用禁制封锁一小片区域,确认无活物气息后,再以虚空舟将目标残骸拖入阵中。
然后以镇妖塔缓缓祭炼,将残存本源转化为天道灵韵,整个过程缓慢枯燥,但是积少成多。
甚至有些残骸中残存的妖魂本能,在祭炼时会突然暴起反噬,有一次甚至险些冲击梁成设下的禁制封锁。
但好在这些残魂终究已是无根之木,撑不过镇妖塔的镇压之力,最终还是尽数化作天道灵韵的养料。
不过比这些残魂本能更凶险的是战场上偶尔涌动的虚空裂缝,这座远古战场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大战,空间至今未曾完全愈合。
不时有新的裂缝无声裂开,将周遭一切吞入虚无,又悄无声息地合拢。
梁成必须时刻保持神识全开,随时感知空间波动,否则一个不慎便可能被卷入其中。
再加上梁成以无双禁制探路护体,虽有危险,收获却实实在在,天道灵韵从最初的一缕细丝,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涓涓细流。
洞天在修复,塌陷的天穹重新合拢,断裂的山川重新隆起,干涸的江河重新奔涌。
十颗主星从风中残烛渐渐恢复了光亮,而那些星辰在穹顶洒落的星光,比受伤之前更加纯粹。
……
这天,他拖回一具尤为巨大的妖圣骸骨,骨骼通体呈暗金色,纵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仍旧坚不可摧,比妖皇强横了不止一个档次。
妖圣骸骨被镇妖塔吞入后,塔身发出低沉的轰鸣,塔檐铃铛无风自响,钟鸣七响。
塔顶飘出的天道灵韵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壮,直接贯入识海,洞天内,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轰然合拢,五色光华随之暴涨。
梁成感受着这股久违的力量充盈感,如今他不但强势痊愈,炼虚合道的进度也再次稳步前进。
但更为惊喜的是,随着梁成祭炼千万次后,战场遗留的妖圣法则碎片,蕴含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远古大能对法则的理解,对天地的认知。
这些年祭炼的过程中,他一直在被动吸收这些碎片中残留的信息,如今厚积薄发,福至心灵,祭炼法更进一步。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梁成又在祭炼之余,开始收集法则碎片,只是这些碎片中的信息残缺不全,支离破碎。
有时一枚碎片中只残留半道法则感悟,有时两枚碎片互相矛盾,有时信息混乱得根本无法理解。
但梁成身具蜉蝣命格,绝无瓶颈,必有所成。
他推演残片中的信息,将支离破碎的感悟重新拼接,渐渐地,一幅幅远古大战的画面,竟在他脑海中浮现。
妖族的法则世界与人族的洞天小世界正面碰撞,山河崩碎,星辰坠落,法则锁链贯穿虚空,每一击都足以毁天灭地。
那些远古大能施展的神通,远远超出了他此前的认知极限。
这些画面虽然是碎片,但是每拼接出一幅画卷,他对道法自然的理解便深一分。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停止对残缺祭鼎之法的推演。
此前在甲字区地底得到的残缺之法,与战场上捡到的阵道碎片相互印证,加上天衍术的推演,那套祭鼎之法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以天地为鼎,以妖灵为祭,此举更原始,更根本,但也更接近于大道本质。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将这一切记在心中,继续祭炼,继续参悟,继续推演大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也可能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深渊没有昼夜,梁成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洞天内天穹比从前更加高远,大地比从前更加厚重。
十颗主星璀璨夺目,而那些后来凝聚的星辰,也已经从黯淡光点变成了真正的星芒,散布在穹顶各处,如一张星光织就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