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自己已是尚宫监掌事。
胜负已分,今日他前来,显然是来投诚的。
能在尚宫监混到如今的位置的,都非等闲之辈,知道进退,倒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自己刚上任不久,根基未稳,尚宫监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确实需要有人在旁协助,为自己发声,稳固地位。
而且,自己虽掌尚宫监,却也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实在犯不着为了往日的一些不快。
去得罪这样一个在尚宫监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
陈皓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开口.
“张掌司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张谦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应道.
“谢陈掌事!”
他站起身,目光快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陈皓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靠近陈皓。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递向陈皓,压低声音道。
“陈掌事刚上任,定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打点。”
“这是属下的一点心意,还望陈掌事笑纳。”
陈皓瞥了一眼那张银票。
那上面“两千两”的字样格外醒目。
这张掌司倒是懂得规矩,出手便是两千两,只是这心思未免有些太急切了。
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
“张掌司这是做什么?你我同属尚宫监,都是为圣皇效力,不必如此客气。”
张掌司捧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陈皓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不想收,也并非是不收。
而是要有计划的收,有目的的收,精准的收,科学的收,小心的收,细心的收.......
刚上任就收下属的银子,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可若是日后“顺理成章”地接受些“孝敬”,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属下糊涂了。”
张谦连忙将银票揣回袖中,额头在地上轻轻磕了磕。
“掌司说的是,属下一定好好当差,绝不给掌事添麻烦。”
他偷眼瞧着陈皓,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这就对了。
陈皓要的不是这两千两银子。
是他这个人,是他在尚宫监多年攒下的人脉和经验。
需要的是一个好的口碑。
现在把银子收下,反倒显得生分。
这般“推让”一番,既显了风骨。
又给了他继续表忠心的机会,当真是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既不会落下受贿的话柄。
又能将自己牢牢拿捏在手中,手段当真是高明。
想通此节,张掌司心中对陈皓更是敬畏。
这人年纪轻轻就能爬上如此高位,果然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不贪心,心思又玲珑剔透。
怪不得能独得皇后娘娘的恩宠。
他连忙将银票收回袖中,讪讪笑道。
“是小的唐突了,陈掌事说的是,是属下太着急了。”
陈皓看着张掌司的反应,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颇为满意。
他淡淡道。
“张掌司在尚宫监多年,对这里的事务想必十分熟悉。日后尚宫监的诸多事宜,还要多劳烦张掌司费心。”
张掌司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
“小的分内之事,定当为陈掌事分忧解难,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陈皓这是接纳了自己的投诚,日后在尚宫监,自己也算有了靠山。
陈皓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只青瓷瓶。
“前几日清点库房,发现一批前朝的瓷瓶,有几件釉色极好。”
“张掌司对瓷器颇有研究,改日倒是可以一同品鉴。”
张谦连忙应道:“能得掌事垂询,是属下的荣幸!”
他知道,这是陈皓给了他一个“常来常往”的由头。
那些不好明说的“交流”,往后尽可以借着这样的由头送来。
陈皓将瓷瓶放回原处,转过身时,脸上已带上了几分温和,不再多言。
张掌司见状,识趣地说道。
“那属下就不打扰陈掌事歇息了,先行告退。”
待张掌司离开后,陈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掌司的投诚,是个好的开始。
张谦这步棋走得快,他接得也不慢。
尚宫监里像刘掌司那样的刺头还有不少。
有张谦这个“老人”带头归顺,往后的日子总要顺遂些。
至于那两千两银子,迟早会以别的形式回到他手里。
官场之上,好处要慢慢吃。
这才吃得安稳,吃得长久。
.......
陈皓关上门,转身看向那掐丝珐琅烽火狼烟须弥座。
烛火下,红珊瑚上的血光似乎更盛了些。
映得他眼底一片深沉。
天还未亮。
他指尖刚掐住童子功的印诀。
正想再修行一会儿。
青金色真气刚在丹田泛起涟漪,院外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比张掌司来时急促了三分,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进。”
他眼帘未抬,真气依旧循着经脉缓缓游走。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竟然是年纪颇大的孙掌司。
孙掌司像带着一阵风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紫檀木盒。
脸上的笑堆得像要溢出来。
“陈掌事连夜操劳,属下备了块暖玉,据说能安神养气,助益修行……”
陈皓缓缓睁眼,目光扫过木盒时,真气恰好走完一个周天。
他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
“孙掌司可知,尚宫监库房里有多少暖玉?去年西域昆仑山进贡的那批羊脂暖玉,此刻正躺在第三排货架的锦盒里。”
孙掌司脸上的笑僵成了泥塑,捧着木盒的手微微发颤
“修行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而非外物助益。”
陈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把心思放在清点各房账目上,比送这些东西实在。”
“是是是,属下愚钝!”
孙掌司慌忙将木盒揣回怀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属下这就去核对西院的绸缎入库单,绝不让掌事费心!”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
刚带上门,钱掌司的声音已在院外响起,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陈掌事在吗?属下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您说……”
陈皓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将这位西北司的钱掌司迎了进来。
钱掌司絮絮叨叨说着效忠的话,直到对方说到口干舌燥,才缓缓开口。
“钱掌司在尚宫监二十三年,经手的西北贡品账目能堆满半间屋。”
“明日你把五年前西北司的底账呈上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响起激动的应答。
“奴才遵命!属下这就回去翻找!”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先后又有三位掌司登门。
送字画的被陈皓以“库房有更好的苏大家真迹”怼了回去,献计策的被反问“去年丢失的那箱东珠查得如何了”、
表忠心的则被指派去核查浣衣局的月钱发放记录。
陈皓应对得游刃有余。